厉明知道自己情绪又出问题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厉向东作怪,刘凯也只是在情绪脱轨的半路上突然杀出来的。
他是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池浪很坏,于是开始了第无数次自我讨伐的征途。
他曾认真计算过自己像正常人一样安稳过日子的概率有多大。
大概就像厉向东戒烟戒酒从此不使用暴力老实干活努力挣钱一样。
他太不安了,无论当下过得顺不顺心,总觉得不知道哪个瞬间就会有一只巴掌扇过来,一点儿没商量地把他兜到地上去。
他不认为这种状态适合发展长期关系。
他甚至会成为和他处在同一段关系里的那个人所要不定时承受的那一巴掌。
这样的自我认知无疑会进一步加重自厌,厉明觉得他不能再放任这些丑陋的情绪外露,就像他不能再让池浪看到新的伤口。
他得把里里外外的这些统统隐藏起来。
否则池浪何苦要跟这样一个无法给他带来轻松快乐的人在一起。
手里的糖被捏化了,有一部分粘在手心里,黏糊糊的。
不知道池浪是不是被他骗了过去,把刚才的吻当成他信了自己就是很好的信号,仍抱着他哄道:“网球课我只上过没几节,兴趣不大,球拍要不还是退了?可以送点儿别的。”
厉明使劲搂着他,蹭着他的脖子肉,点点头:“你想要什么?”
“嗯……没想好。能先欠着么?”
“哪儿有人巴着别人欠债的?”
“资本家?”池浪笑了一下。
“嗬,黑心。”
“说好了啊。”
“行——”厉明拖长了音。
池浪把他从怀里薅出来,准备再亲一嘴,却见人正盯着手里的糖出神。
在掌心的温度中微微融化的糖果表面扯出几丝细小的银线,池浪托起厉明的手腕,缓慢地凑上去舔了舔。
“嗯,甜。”
厉明看着他,忽然把整颗糖都塞进了嘴里。
这是明晃晃的诱惑。
池浪没道理不上钩。
最重要的一场常规赛开赛在即,GAO全队为此准备了很久,早已蓄势待发。
战鸦的众人在比赛前一天和他们打了最后一场训练赛,双方各自一胜一负,怀鸽难得夸奖道:“哎呀,有进步啊,这两天都能从我们手里稳定拿一分了,不容易。”
咸枝坐在她俩家里电竞房的旁边那张桌前,闻言闭麦:“你输了。”
她说的是两人之前打的一个赌——要是怀鸽再嘚瑟,当月的碗都归她洗。
谁知对方听了一点儿也不急:“哎呀好说好说,我买的洗碗机明天就到,这辈子的碗归我都成!”
“……”
由于这场比赛被安排在TAG的主场,GAO需要提前一天乘机赶往P城。
几人简单收拾了行李,趁着离出发还有一小段时间,厉明打算抽根烟缓解一下紧张。
不仅是因为这场比赛很重要,也因为……他其实是第一次坐飞机。
他家在Z城,一年前收到EXG的试训通知时是搭火车来的,为了省钱买的动车票,坐了将近9个小时,差点没给他坐出个半身不遂,他甚至觉得从那之后身上就落下了病根,坐久了腰椎就很难受。
他站在三楼的老地方,旧日回忆随着烟气喷吐而出。出神想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二楼或一楼走上来,而是好像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悄悄观察了半天,再往上时才泄露出脚步声。
厉明做贼心虚,边回头看边准备灭烟。
他担心是郑郴来抓现行了。
谁知见到了一张比交罚款更让他讨厌的脸。
刘凯手插兜上到最后一个台阶,又一次挡住了厉明的去路。
人一旦注意到某人某事,对方就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这两天厉明已经尽量避着他走了,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机会搭话。
“哟,抽烟呢。放心,我不会告诉郑经理。”
厉明忍着既然下楼的路被挡了那干脆直接躲回宿舍的冲动,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又陷入被堵在茶水间时的紧张情绪里。
刘凯很壮实,又是俱乐部的人,这事不好好处理会很麻烦。何况厉明最担心的是发生肢体冲突,他不想在要打TAG的节骨眼上被禁赛。
他不知道这人究竟想干什么,只希望对方接收到自己的冷淡和不耐烦,识相地离远点。
但是没有。
对方不仅蹬鼻子上脸,似乎还有严重的妄想症。
刘凯从兜里掏出一个点烟器,说:“送你的。”
厉明没说话,更没接。
在风里燃烧尽最后半根的烟忽然烫了他一下,他手一抖,忍着灼热的温度把它灭在窗外。
面前的这玩意儿没有打火机的“咔咔”声,推开浮盖向下轻轻按住不动就能加热圆点处使用。而且它能充电,或许能改改厉明打火机丢得到处都是总得买的毛病。
——但就算真要用,他也不会要眼前这个人送来的。
刘凯见他没动,撇撇嘴:“这个没声音,省得你每次用打火机我都知道你抽烟了……听着烦。”
说着,他上前一步,厉明立刻后撤一大步。
后者的脸色已经冷得十分难看了。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外语,要么就是脑子停摆了,不然怎么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他隐含怒色地吊着眼皮抬起头,缓慢开口:“你哪位?我抽不抽烟关你屁事儿?你烦不烦关我屁事儿?”
他一扬手把刘凯手里的点烟器打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然后他立刻挑衅似地摸出打火机“砰”地一按,又点上一根。
刘凯的脸色也沉下来,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厉明把几乎还完整的一根烟攥到手里熄灭,看也不看地撞开他往二楼走,边走边说:“少他爹管我,也别跟我说话。”
他知道自己声音在抖,只能用走路的动静遮掩。
刘凯似乎没跟上来,厉明在最后几级楼梯上调整了一下呼吸,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来到一楼客厅。
众人已经准备妥当,他们拉着行李坐上门外的战队大巴。
池浪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抬头盯着走过来的厉明,却看到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后一排,一坐下就拿帽子遮住了脸。
「W倒过来是:我睡会儿」
两分钟后,池浪收到消息。
「今日浪高八米:嗯,到了叫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没办法确认到任何眼神。
虽然有郑郴何武带队,厉明还是提前简单了解了一下登机流程,以免出洋相。
但是到了机场他却发现,因为俱乐部给队员买的是商务舱,跟他查到的经济舱攻略完全不一样,全程只能晕晕乎乎地跟着郑郴走vip通道安检,之后也不用去候机大厅干等,贵宾休息室里有很多好吃的,他怕晕机没吃几口,不过按摩椅倒是跟在队员们身后随大溜地体验了一下。
刚才在大巴上根本睡不着,他只是因为刘凯心情很烦躁外加为了预防晕车才闭目养神,此时坐在按摩椅上终于慢慢有了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池浪过来捏捏耳朵把他叫醒,说他们该去登机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情绪倒是平复不少,但脑袋更晕了,只剩下自动跟随的意识。
池浪今天穿的外套在下摆中缝处有个三角形的荧光绿设计,他就盯紧了那块荧光绿,看着跟迷你导游旗似的。
机场的工作人员引着他们拐了几个弯,坐了一段电梯,然后不知在哪里出门,面前是一辆中巴。
也不知是因为来机场的路上就已经开始晕车了还是刚才睡得太晕了,队员里最后一个上车的厉明抬脚时忽然被绊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拽住了视野中荧光绿的小三角。
神奇的是,池浪不仅没有被他忽然的动作连累到,竟然还早有预判似地回过头来,及时攥住了他的手。
“梦游呢。”
真有劲儿。
厉明抓不住重点地想。
“嗯。”梦游的人胡乱答了一声。
他被池浪直接捞起来,拉上车,然后两人的手自然地松开。
厉明知道,队友都在,他们没办法一直牵着。
但他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谁知走到后排时池浪忽然回手拽住他肚子前的衣服,带着他走向最后一排,两人顺理成章地挨着坐下,像每次出去比赛时一样。
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池浪重新牵住他的手。
“睡会儿吧。有我在,游不远。”
厉明安心地再次闭上了眼。
可这次他却有些睡不着了。
摆渡车轻微颠簸,被眼皮包裹的视野里只剩下基调为暗色的混沌光斑,他在这些光斑里产生了一种脱离既定日常的特殊感受。
因为处在一段全新的旅途中,在路上,他可以暂时将那些诞生于熟悉场景的情绪统统搁置,可以毫无负担地依赖池浪。胳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像电线杆上依偎着的两只小鸟。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响着,眼前的光斑不时跳跃着,他没在看风景,却有什么匆匆掠过。
他忽然觉得他们似乎已经一起走过很长时间,像家人,也像世界上每一对平凡的伴侣一样,无论生活中充斥着怎样的矛盾和争吵,只要踏上旅途,他们总亦步亦趋,紧紧依偎。
俱乐部不是第一次给队员们买商务舱,但飞机上陈崇文和小福还是乐此不疲地研究着座位周围的新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