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某种不设具体数字的倒计时。
厉明因为他的难过而难过起来,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因为觉得是小事。
因为此前性质难以界定而难以解决。
因为不想惹得你一起烦心。
因为我一个人可以……
厉明越想越觉得一条比一条罪过大,他昨天刚开始学着对池浪打开自己,今天就被发现还瞒着这么多的事……那不是上赶着添堵吗?
“我是准备跟你说的,等中午醒了之后……”事已至此,先认错为上。他试图补救。
池浪眼皮微垂,仿佛很疲惫地搓了搓脸,明显没有相信。
他很少流露出这种十分无奈的样态。
这时,厉明的手机亮了,他们俩同时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消息内容。
「MissYouSoMuch:我想起来了就问问,别怪我记性差啊」
「MissYouSoMuch:你爸的腿怎么样了?应该拆石膏了吧?」
厉明马上看向池浪,发现他也刚收回视线。
“所以,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书,不知道你爸的事,也不知道刘凯一直在骚扰你——但曹想宁知道。起码知道厉向东这件。”池浪说。
正常情侣该是这样的吗——噢,差点忘了,就连这份关系也是他以“试着在一起”的由头求来的。
池浪的表情似乎已经没有了那种难过,他只是安静地陈述着一些会令厉明冻结在原地的事实——因为不知如何解释。
厉明不知道怎么跟池浪说,他告诉曹想宁只是源于唯一一次在他家通宵打游戏后产生的一种濒死感。
那像是一种死亡代餐,虚假的解脱感让人忍不住产生了一丝松懈——所以他一不留神讲出了他最大的“死因”。
但事实如此,池浪的控诉属实——曹想宁一直知道的事,他却瞒着池浪。
当然还有许多连曹想宁都不知道的……他统统没有告诉池浪。
“我以为,我已经可以被你依赖了。”
池浪的声音清晰地振动在耳膜里。
小火熄灭,厉明心底一凉。
蓝星花的颜色映在余光里,当前的局面似乎正和花语相悖。
他刚准备开始好好地相信他,也被他相信呢。
为什么就这样了呢。
外面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应该是警察来了。
问题暂时搁置。
厉明和池浪走出房间,玄序他们正手忙脚乱地给刘凯解绑,说是郑郴刚问了法务,建议最好不要限制他的自由,不然可能涉嫌非法拘禁。
刚弄完,三个身穿执勤服的民警就被郑郴请了上来。
一老带两少的组合,三人拐进走廊就看到了正坐在墙边的刘凯和另一侧站得很整齐的六个人。
“仝警官,就是他。”郑郴指着刘凯。
爬楼的工夫,他已经简明扼要地把情况描述了一遍。
两个年轻警官二话不说把刘凯拷了起来,然后立即对他进行了搜身。
确认没有危险物品后,仝警官开始盘问他。
从姓名,身份证到闯门意图。
问话不带任何暴躁情绪,但非常严厉,让人听了忍不住就想说实话。
前面刘凯都算配合,没带身份证就报了一串身份证号。
但问到意图时,他露出了稍显轻佻的神色:“我就跟他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他。警官,他以前打比赛老爱送一波大失误,今年还没送,我就想测试一下他的承压能力。”
仝警官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微扯嘴角,看不出来究竟笑没笑:“跟我装没用。证据明明白白地在这儿,监控也送到我手上了。你浪费这点口水意义何在,显智商啊?”
GAO队里几个人有点儿憋不住笑。厉明刚跟池浪半吵半不吵地吵了一架,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这时仝警官朝他走了两步:“这就是他拿的那条毛巾是吧?”
厉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抱着自封袋,都给捂热了:“是。”他连忙把东西递过去。
郑郴在旁边介绍着:“这位就是厉明。警官,我刚问过了,他和刘凯没有私交的。”
仝警官接过被好好保存着的物证,点了点头。
因为许多麻醉类药物都呈现出无色的性状,单靠肉眼无法分辨,他转手交给了其中一个年轻警察,让他收好。
“别怕啊,人现在已经抓住了,那就没事了。为了调查,我们现在需要尽可能完整地了解案发细节。”仝警官又请他们几个复述了一遍事发经过。
主要是池浪和厉明在讲,其他几个补充。
他们有意识地省去了捆人的过程。
其实刘凯手腕上的绳印还在,但警官们没有追究。
“好,过程我们大致了解了。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仝警官问。
“有,但是有些细节……要做笔录吧?能不能去了再说?”厉明看着仝警官,努力忽视队友们好奇的视线。
“可以。报警人,厉明,还有……池浪是吧?你对案情比较了解,三位跟我们走一趟吧。你们尽量快速收拾一下,跟我们的车走。”
“好的。”
厉明找了两个塑料袋,把那条裤子和可能沾染了毛巾上不明物质的上衣都带上了。
从基地到警局的一路上,厉明能感觉到池浪是真的生气了。
他还是会帮他带上水杯和巧克力,还是会问警察可不可以让他坐副驾,但他们的眼神和肢体接触都变少了。
车子启动前厉明想抽空回一下曹想宁的消息,刚发送,就听池浪的声音从后排传来:“车上别玩手机了。”
语气像在管教小辈。
明明是关心,却令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有意而为之的冷淡。
其实这种感觉厉明应该很熟悉,因为他一贯就是这样对别人的。
现在对象换成自己,这滋味儿真是……
像有很多蚂蚁在啃他的脚——至于为什么是啃脚,大概他也知道该去道歉,可心底隐隐地就是憋着一股劲儿,不很愿意。
说句非常蠢的话——难道他们就不能只看好的,只享受快乐的,只关注生活里轻松的那部分吗?他就不能只在能让池浪高兴的时候出现吗?
思路陷入僵局。
想再多也无益——就是这样才想逃。
也正是这样才逃不掉。
他知道自己问题很严重,不是坦白了就能立刻解决的,他随时会因为厉向东和他自己的问题再次坠入谷底。
是,他现在看起来是还好。
有渐入佳境的工作,有出了事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的朋友,有爱他爱得无微不至的男朋友……甚至厉向东也暂时被他男朋友镇住了,不会来给他找更多的麻烦。
但,越是这样,越是幸福,越是有底气,他越是想逃。
就像一个饿了好几天的人突然面对满桌美食,胡吃海塞的后果是会呕吐。
他一直试图对抗这种在体会常人幸福时反向产生的不适感,它恐怕不能被解读为幸福的副作用——正常人会排斥幸福吗?
幸福不该让人感到安全吗?
于是他不得不思考,问题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
或许他就是那种享不了福的人,安全和快乐就是会在他身上出现排异反应,他就是融入不了热闹融洽的场合,兴致高昂的下一秒他就是会沮丧到底,对别人来说稀松平常的活动他就是觉得格格不入,他就是应该孤独地生活,不该妄想获得世俗幸福。
他害怕每一个自己无法快乐的时刻,也害怕将这样的时刻倾诉给池浪。
这或许就是他难以开口的最重要原因。
他的生命太匮乏,像是本就留不住营养的盐碱地,他不愿把这一面展现给池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