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形星空顶，一整片流动的银河在头顶熠熠闪烁。星空下绿草如茵，床头华盖垂下细密的丝绦。胡桃木小床，深绿色地毯，圆滚毛绒的抱枕随意摆放，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独属于盛夏雨后的青草香。

林之珩面无表情地深入，随意踢开脚边的漫画书，逡巡的视线在不大的房间里流连。

地毯上的游戏机，墙角的拼图，衣柜里的少年运动服，一面墙上贴满风格迥异的绘画，落地灯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金色铃铛。

依次看过去，最后定格在床头柜上的合照上。

是三个小男孩，最左边的男生嘴巴笑成type-c，眉心一颗浅淡小痣，右边男生脸上被抹了白色的奶油，看上去无奈又很纵容，林之珩看了几眼才认出这是谢昭。

中间的孩子带着生日帽，个子比旁边两人矮了一截，没有看镜头，仰着小脸认真地给谢昭擦脸上的奶油。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熟悉，还是那个玉雪可爱的漂亮男孩，温柔得像水一样，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晶莹剔透，含着满腔情谊。

林之珩瞪着照片里的谢昭，咬牙狠声道：“死小三。”

照片下有行小字，钢笔笔迹，正楷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小回宝宝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永远爱你的阿昭哥哥】

林之珩翻着白眼差点没喘过来气。

谢昭的少年时代在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后来搬出卧云洲开始了长久的独居。林之珩看着这个房间，身边的床只有一米八，他冷静下来，把这房间的来历猜了个大概。

蹲下.身拉开床头柜，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破损的全家福，谢浩的脸被黑色记号笔覆盖，只剩穿着小西装的谢昭和搂着他笑意温婉明媚灿烂的林茵。

全家福下压着一本牛皮纸相册，林之珩不抱希望地打开，翻看，跟云声对视。

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流传出去的，林之珩盯着死去的自己，满脸防备，渐渐萌生出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灵魂闪动，须臾变成真切的肉体凡胎。林之珩捏紧保存良好的照片一角，缓缓用力，一点点撕扯。

屋外，公寓经理送来两份精致的早餐，方玉回哄着林茵吃了几口，稍作整顿就出发去往六道寺。

他怕寺里没有空余的禅房，担心没有人照顾林茵，一路都在打电话，给谢昭，给寺庙，给郑雨燃。

郑雨燃没有接，林茵闭着眼说：“可能太忙了，没关系的小回，我自己可以。我住很久了，那里反而更像是我的家，寺里的师傅们也都很好，你不要担心我。”

“我就算是嘴上听话说了不担心，实际心里还是会担心，”方玉回说，“您就让我多做一点吧，我亲自过问的小事越多，也许担心就越少一些。”

林茵静了静，忍不住悲泣，靠着方玉回小声哽咽，“小回，小回……”

方玉回不知如何安慰，他只知道林茵过得很辛苦，却没有办法设身处地。他徒劳地拍着林茵削弱的肩膀，无助的眼神落在副驾的灵魂体上。

林之珩就更不懂怎么跟长辈相处了，作为云声的时候他跟云飞扬和江绮处得像好朋友，带着记忆重生后对新父母的认同感不高，平时不怎么说话，孤僻惯了。

林之珩想了下，朝方玉回抛了个闪亮的媚眼。方玉回无语，回了个隐秘的蹙眉。

教养不允许林茵一再当着孩子的面失态，本想拼命遏制悲恸，谁知方玉回突然收拢双臂把她抱紧。

于是成年女人的眼泪在温和的怀抱里得到了短暂的包容。

车子停稳，方玉回扶着林茵拾阶而上。

此时正是诵经的时候，有三三两两秃头僧人路过，林茵示意方玉回停在一旁为他们让路。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和尚，步履蹒跚，停在两人面前回礼，“阿弥陀佛，林施主。”

“了尘大师，许久不见，身子可还好些了？”林茵刚哭过，声线不稳，怕在人前失态，声线压得低缓，听上去格外柔婉。

了尘淡笑，“贫僧一切都好，林施主……仿佛不好。”

难堪被看穿，林茵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有些急，环在方玉回小臂的手不停颤抖，撇着脸说不出话。

方玉回替她作了个揖，抬头，看清了尘的脸。

是那张爬满皱纹的脸，曾经在往生堂里安慰过林之珩。

室外的阳光强烈，方玉回这才发现，原来那些沟壑之中真的藏了几道深刻的伤疤。

三人没有过分寒暄，石板路上很快又只剩方玉回和林茵两人，向着禅房的方向渐行渐远。

林茵的状态越来越差，方玉回不可能就这样丢下她离开，也说不出什么太多的安慰，索性陪她坐在窗边看雪看树，当一个安静的的小尾巴。

林茵从柜子里拿了条薄绒毛毯披在方玉回身上，依赖地靠在他肩头。

灵魂体在屋外堆了雪人，追了松鼠，最后被融化的冰锥砸了个正着。

方玉回闭了闭眼，反手朝林之珩挥了挥。

“你让我先回去吗？”林之珩愣愣地看着方玉回。

方玉回微微点头。

“我不回，我只是有点无聊而已。”林之珩凑过去贴到了方玉回身边。

“阿姨，起风了，您冷不冷？我再给炉子里添点碳吧？”方玉回问。

“都好，”林茵提不起精神，“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