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天光大亮，七点的闹钟毫无人性地响起来。

方玉回抗拒地皱起眉头，身子在温暖馨香的被窝里缩了缩。

很快，环在他背后的手轻轻拍下，慢条斯理地哄，另一只手上移，托着他的枕骨有技巧地按揉。

最近几天狠狠熬了几个对于方玉回来说格外要命的大夜，闹钟响起的一瞬间，方玉回只觉得自己的魂整个脱壳而出，身下躺着的不是床，而是一片沼泽，用力拽着他软塌塌的肉身往下扯，恨不得与他合二为一。

方玉回闭着眼，特别委屈地控诉，“我不要起床，我要永远睡觉，我要睡一辈子觉。”

林之珩倒是巴不得，把他往怀里拥得更紧，对着他的后心揉了十来秒，认真怂恿道：“我知道北欧有几个小国家，生活节奏慢悠悠的，平时也没什么压力，环境、人文都很不错，最重要的，早上可以自由睡到九点以后，要不要移民？”

方玉回哼哼唧唧地说了两句什么，大约是在拒绝，慢慢地没了声音。

几秒后惊醒，盯着林之珩。

正要邀吻的林之珩眨眨眼：“？”

“哎呀，”方玉回头疼地摁住脑门，在床上翻了个身，惺忪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把谢怀瑾给忘了。今天周几？给他请个假吧，不要让他去上学了，反正去不去都一个样，他最近只听陶老师的课。你给周扬打电话。”

林之珩拿过床头的手机一本正经，“那我可不可以也请假？我也去不去都一个样。”

介于林之珩上学以来表现良好，没有随随便便就给自己放假的记录，再加上他们已经快要放寒假了，方玉回就随便他了。

林之珩讲电话的声音很轻，装模做样温良恭敬，方玉回垂着眼皮听了两句，又开始昏昏欲睡。

刚挂断，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吴寂，林之珩自说自话接了起来，喊了声“吴叔叔”。

方玉回安静睁开眼睛，眼底的倦怠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凌厉的清明。

昨晚安顿好谢怀瑾后，他就给吴寂打了电话，让他尽快弄清卧云洲目前的状况。没想到他的速度那么快，天刚亮就来回复了。

“少爷？林少爷？”吴寂有些不确定。

“是我。”林之珩笑眯眯地垂眸，伸手刮了下方玉回光洁白净的额头。

方玉回抬手，无声握住那两根作祟的手指。

吴寂知道自家少爷看重林之珩，也知道两人同居很久了，很多话跟林之珩说和跟方玉回说是一样的。

何况他拨打的是方玉回的号码，接听的却是林之珩，想也知道是方玉回默许的。

但林之珩很在意自己在方家人眼里的形象，补充道：“小回哥哥在我身边，我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的吴寂听到后明显变得更加放松，方家人苦谢家久矣，碍于自家小少爷，这种看热闹的机会不多。

如今得了指示，没有人会错过，甚至连那些谢家紧急封锁的秘闻，不用吩咐，吴寂自己就已经想方设法地搞到了手。

“谢浩不仅被他们家的二少爷划烂了脸，还……还踹断了根呢！”

这么狠？

跟谢怀瑾打过不少次架的林之珩一阵幻痛，龇牙咧嘴地跟方玉回对视。

方玉回勾着嘴角，晶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示威般捏了捏他的手指。

“不过也不一定是谢怀瑾，”吴寂又说，“医生说谢浩那里本来就受过伤，不出意外应该是药物所致，已经十几年了，早就是个摆设了。”

“现在谢家乱成一团，老的不中用，谢怀瑾又是个私生子，只剩一个谢昭，还被咱们大少爷拦在海市了……”

后面的幸灾乐祸没必要再听，方玉回的眼皮倏尔一跳，很多疑惑迎刃而解。

怪不得从小就流连花丛的谢浩至今也只有两个孩子，原来不是他不想，而是根本就不能。

但是什么药会伤到那里呢？

不是故意的话应该很难精准选中吧？

是被仇家报复了，还是卧云洲里有坏人？

想得越多，方玉回的眉头皱得越深，电话挂断后，方玉回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之珩把手机还给他，下床踩着地毯走进衣帽间。

须臾，拎了一件保暖的深色斗篷大衣出来，里面是长绒毛，随时随地都可以出门并且不会冷。

内搭是可以外穿的堆领毛衣，戴一条小叶紫檀坠八宝罗盘的串珠项链。

林之珩看了两眼，伸手把项链摘了，顺便把自己耳朵上面的金色耳廓夹也取掉了。

方玉回挑眉，伸手抱了他一下。

推开卧室大门，方玉回一眼看见不知什么时候醒来、正抱着小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盯着茶几发呆的谢怀瑾。

走近一些，方玉回才发现他原来并没有在发呆。茶几上摆满照片，全是从文件夹里取出来的。

生物考了九分的谢怀瑾不知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把把这些照片勉强拼成一个完整的人体，此刻端端正正地浮现在眼前。

一夜的时间对谢怀瑾来说太短暂了，短到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些就醒过来了。

听见开门声，他机械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直直盯着方玉回，“哥哥。”

一副摇尾乞怜的样子，林之珩看着差点晕倒了，拽着方玉回的手根本不让他应下这声“哥哥”。

谢怀瑾很可怜地看着他们，托着哭腔，“哥，小回哥。”

林之珩这才满意，大度地“哼”了声，贴在方玉回耳边阴森警告，“不许再由着他侵犯我的权益！不许！不然我就死给你看！到时看看谁更可怜。”

方玉回比谁都明白他吃醋的点，拍拍他的后腰，小声说：“不许胡说，我是你一个人的。”

林之珩眼睛一亮。

“小醋精，去弄点吃的。”

厨房很快响起叮叮当当锅勺碰撞的声音。方玉回走过去坐在谢怀瑾不远不近的沙发上，想了想问：“你刷牙了吗？”

谢怀瑾没有，他一睁眼就滑到地上拼照片了。

“去洗漱一下。”方玉回说。

“我不想动。”

“外面闹翻天了，昨天你亲口承认你不是林阿姨的儿子，今天卧云洲和明溪集团的楼外就围满了记者；还有迦蓝中学，里面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你露面，别让人家看笑话，”方玉回不紧不慢道，“还有科拉，你找到她了，不想把她接到身边吗？”

谢怀瑾眼眶火红，看着方玉回开始掉眼泪。

“别哭，”方玉回蹲下来平视谢怀瑾的湿润眼睛，神情温和又厚重，“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