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保镖和救护消防先后到达，方玉回紧抓着林之珩落在担架边的手，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

医生给林之珩戴上氧气面罩，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服装上心电监护仪，忙而不乱地寻找他身上的出血点，建立静脉通道和补液。整辆救护车宛若一座移动ICU，争分夺秒地为林之珩的抢救争取时间。

方玉回用剧烈颤抖的手捂住嘴巴，睁大的眼睛泪光盈动。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心里再慌乱再害怕都不敢随意开口打乱医生的治疗节奏，连那些细碎的哽咽都被原封不动地塞回嗓子里。

脱掉衣服后，枪伤暴露在医生眼前。医生明显顿了半秒，又很快镇定下来，头也没抬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救护车的目的地是距离事发地最近的安心医院，吴寂在路上时就一一描述了几人的伤势，救护车一停，各科室早就准备就绪的专家名医齐刷刷涌来，高效地带着各自的病人进了抢救室。

方玉回被挡在门前，沉默而焦灼地收拢手指。

手心被烫伤的皮肉皱成一张脆弱的糯米纸，单薄透明，毫不怜惜地涌出大股鲜血。

痛感直冲大脑，一抽一抽地彰显存在，方玉回后知后觉，茫然地摊开手。

除了小时候救下那个被霸凌的小男生以外，这是他第二次受这么严重的伤，那些已经变得模糊的痛感和记忆随着再一次受伤居然奇迹般地有了复苏的迹象。

当时已经日落，整所幼儿园笼罩在金黄色的太阳余温里，从娱乐区到教具储备室的走廊上有一道明显的明暗分割线。方玉回拎着书包飞过阴影大步奔入阳光里，又在听见呼救后折返，踩着书包趴在窗户上四处张望。

方玉回想起那个男孩有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再细致些，他仰头看着自己时，眼尾挂着大颗的泪珠，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惹眼。

被遗忘的记忆像是一块透明的碎玻璃，在这一刻深深凿进方玉回的伤口里。

沾了血，有了样子。

“我也有玉，我是佩上玉，意思是——”

方玉回的脑袋里有一辆被紧急截停的老旧火车，在空旷干涸的荒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他听得越发心慌，猛地闭上眼睛。

如果那时、如果那个小男孩就是林之珩，而林之珩又是云声。

那么他的爱人，他全心全意信赖了那么久的人，他的话还有几分可信？

这真的只是一本小说吗？

他所知道的所有信息都来自于林之珩的只言片语，没有任何证据。

他又怎么能跟自己保证这不是另一个楚门的世界呢？

等到电影进入倒计时，所有人都能在一瞬间抽离出来，除了他自己。

因为楚门可以克服恐惧，可以毅然抽身与过去的一切再也不见。

可方玉回却是爱上了创作者的楚门。

他渴求真相，却不知道原来自己并没有面对的勇气。

今天受到的打击太多太疼，方玉回难以消化，受伤的手用力抱住脑袋缓缓蹲在原地。

突然周遭变得喧嚣，方玉回迟钝抬眼，看见吴寂正带着几个医生急匆匆赶到他面前，嘴巴夸张地张合，似乎正在努力询问些什么。

方玉回什么都听不见，黑西装白大褂，所有人的动作落在方玉回的眼睛里仿佛都变得慢了半拍，变成了一帧一帧的诡异默剧。

中间谢怀瑾的医生出来说明情况，方玉回依旧无法理解，茫然地看着他。

医生叹了口气，拉上下巴上的口罩，一脸悲哀地问吴寂，“这位为什么还在外面？”

吴寂脸一沉。

医生不明所以，装作已经通知过家属，把谢怀瑾从抢救室推进了特护病房。

一切归于寂静时，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完两圈，太阳开始西斜，斑斓的光影落在方玉回脚边。

方玉回脸色苍白地坐在正对着急救室大门的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插在手背上的针管已经拿掉只剩白色输液贴，另一只手上的伤口处理干净，纱布整齐地绕着手掌缠绕一圈。脸不知道被谁擦干净了，露出几颗被火星烫出的小红点，也已经涂好了药膏。

刚才输入的药水里可能含有镇定的成分，方玉回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事，只能筋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盯着灰白的大门一动不动。

可移动输液架在地上推行的声音很小，微乎其微，方玉回听见动静时，做完治疗醒过来的陶嘉颂已经走到跟前了。

蓝白竖纹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晃悠，陶嘉颂来得匆匆忙忙，袖口没有整理好，一截骨感的手腕露在外面。

两人没有任何对视，也没有交流，陶嘉颂把输液架推到角落不打扰的地方，自己贴着方玉回坐好，两只脚踩在椅子的边沿，两只手抱着腿把自己蜷在一起。

跟里面三位比起来，陶嘉颂伤得并不重，他也并不认为自己受伤了。从前陶大勇随便踢出去的一脚可能都会让自己四肢疲软动弹不得地躺尸好几天，比起自己，他现在更担心生死未卜的陶嘉时。

他太害怕陶嘉时会死掉，两个人在一起那么多年，他早就已经分不清自己对陶嘉时的感情了。血脉使然也好，有违伦理也罢，陶嘉时是他从出生到现在为止所拥有的一切，也是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安抚物。

他百分百地了解陶嘉时，也百分百地拥有陶嘉时。

心中的羁绊和悸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想永远和陶嘉时在一起。

不管以何种身份。

他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方玉回能感受到陶嘉颂汹涌澎湃的悲怆，面无表情道：“他们会没事的。”

陶嘉时来求救那天，方玉回稳当地握住了他的手。从那时起，方玉回就做好了应对陶嘉时旧病复发的准备，欧洲空运过来的进口治疗仪只为他一人开放，在安心医院有独属于陶嘉时一个人的治疗团队和特效药。方玉回不计成本地保留着这些，只为了这或许不会出现的一天。

终于，这并不让人期待的一天来临了，方玉回意料之内游刃有余，却没想到自己的宝贝疙瘩也会跟他一起挣扎在生死线上。

事已至此，方玉回对林之珩的感情已经十分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