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行得更近了,眼前的一切渐渐熟悉。巨大地标上朱红的【云麓里】三个字是外公亲手书写拓印的,地界内大面积种植四季有景的栾树,间或点缀着各色腊梅,道路两旁的低矮绿化带以月季为主,在白雪下盛开得热烈奔放。
远离大城市的繁华喧嚣,云麓里连鸟叫都显得更加清脆悠闲。街边的建筑大多数是各具特色的洋楼,尖尖的红房顶,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种着花。
北方的冬季寒冷漫长,当地人并不急着早起,干净漂亮的大街上除了早点摊冒着热气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人烟。
再往深处驶入,商铺逐渐变少,带院子的小屋开始增多。直到车子渐渐接近某个开辟了单独菜园的院子,林之珩才像是噩梦惊醒一样,倏地趴在了窗户上,凝神迫切地寻找屋主的身影。
就是这里了。
方玉回轻轻踩下刹车,暗自抬腕看了眼时间。
七点十五分。
刚放下手腕,那户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头发花白的云飞扬出现在视线的一瞬间,方玉回的眼睛就变得模糊了,一扭头,林之珩正在用力抹眼泪。
眼里仿佛长出细碎的玻璃渣,让眨眼的动作变得痛苦不堪。
方玉回无声注视着林之珩破碎的背影,记忆与那张闪光的毕业照重叠,交错,慢慢分离。
——他不是云声。
云飞扬穿得很厚,大概是出来摘菜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陈旧的编织筐。
小筐是手工做的,模样十分粗糙,末尾的竹丝没有收紧,贴着提手的位置炸开。
可能是怕被扎伤,每一条锋利的竹丝上都用彩色粘土包裹住,变成了烟花。
他在菜地里蹲下,拨开绿叶抓住根茎,用力一扯,溅起松软的黑土,一根红彤彤的萝卜横空出世。
一连拔了小半筐,云飞扬才终于停下来,撑着大腿缓缓站起来。
突然,也不知是踩到了积雪还是怎样,云飞扬一个后仰狼狈地歪进菜园里。
“爸!”林之珩本能地大喊一声,情急之下居然伸手打开了车门。
冷风势如破竹般挤入车厢,林之珩的脸色猛然变得灰败,紧急拉回理智关上车门,搭在玻璃上的手用力地攫紧。
突然视野里出现了方玉回奔跑过去的身影。
他太慌乱了,慌到连方玉回第一时间就下了车都没有察觉。
霎时之间,林之珩泪如泉涌。
“伯伯,”方玉回搀着云飞扬的胳膊艰难把他扶起来,“您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云飞扬是因为高血压,他站起来后头昏眼花地缓了一会儿才看清方玉回,连连摆手,“我没事,真是谢谢你了年轻人。”
方玉回会心一笑,“不客气。”
他弯下腰捡起云飞扬掉在地上的帽子,拍了拍尘土和积雪,替云飞扬戴好。
“您这是要做早饭啊?”方玉回问。
云飞扬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和林之珩如出一辙,嘴角挂着苍老的细纹,说话时嘴角张开的幅度不大,仿佛用尽力气。
但还是礼貌寒暄,“给家里养的兔子吃。”
话音刚落,屋里听见动静的江绮匆匆出现,“飞扬,你怎么了……这位是?”
她的脚边还跟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
灰毛短耳,最普通常见的品种。
“不碍事,刚才地里钻出一只大耗子,这个年轻人路过,帮我赶走啦。”云飞扬笑着说。
“哦,没事就好,”江绮松了口气,弯腰把脚边扑腾的兔子抱进怀里,“让你见笑了,我家孩子爸最怕老鼠了,以前住城里的时候,孩子在家里养了好多好多猫,所以不觉得有什么。来了乡下,没想到老鼠那么多,每天都心惊胆战跟打仗似的。”
怪不得林之珩那么爱养猫。方玉回的心快化了,“您没事就好,外面冷,伯伯伯母,你们快进屋吧。”
“你是外地来的?”云飞扬没动,指了指路上的车,“路过我们镇还是?”
不愧是前任市长,那么慌乱的情况下还能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方玉回镇定自若对答如流,“我弟弟不舒服,我正打算带他去京市治病,情况紧急,才抄了这条近路。”
云飞扬将信将疑地蹙眉,江绮忍不住说:“要去京市啊?这条路是近一些没错,但是没有服务区,中间没有休息补给的地方欸。”
方玉回眼皮一跳,以为要露馅。
谁料下一秒,江绮笑着说:“你等我一下哦,我去给你拿点东西。”
说完,把兔子放进胡萝卜筐里就匆匆进了房间,几分钟后拎着一只灰色食盒出来,温和道:“这是我家孩子爸爸昨天亲手包的饺子,有三鲜的和虾仁的,还热着呢,你们可以路上吃。”
又拍了拍食盒底部,“下面可以充电,拿上车以后插上电源,就不怕它凉掉了。”
一直到车子开出视线,云飞扬才一手牵起妻子一手拎着编织筐往屋里走,“你啊。”
江绮笑笑,“就当给我们阿声积德了嘛。”
“兴许他就是冲着阿声来的呢?这么多年了,还是摆脱不了那些无良记者。”
“你不要那么想嘛,”江绮抱回兔子,“那孩子面相不坏的,对不对,珍珠?”
江绮揉了揉兔子的腹部,低头蹭它的毛。
云飞扬叹了口气,揉揉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