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热地拍拍她的肩，把她往前推了推，笑容满面：“小漾，这是陆伯伯，陆伯母。”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站在父母身后的男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的青年才俊——陆沉。”

程漾内心疯狂吐槽：您老啥时候提过？

她只觉得父亲的嘴在开合，陆家父母满意审视的微笑，周围宾客暧昧好奇的目光……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慢镜头。而画面中心，是陆沉那张依旧没表情，但眼底已凝成冰的脸。

呵……

“非常重要的客人”，指的是陆家。

“精心策划的宴会”，是场相亲。

而她这个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商品”，要推销的对象……

就是陆沉。

看着陆家父母那挑儿媳的眼神，一股熟悉的、从小伴着她的窒息感猛地攥紧了心脏。**这不就是她最怕、最恨、拼了命想逃离的吗？** 被安排，被规划，当联姻工具，毫无反抗余地。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原来，只是从一个金丝笼，掉进了一个更大、更华丽、更逃不掉的笼子。

一行人进了包厢，程漾被强行按在陆沉母亲身边，左边就是陆沉。

“早就听说程小姐聪慧，今天一见，气质果然不凡。”陆夫人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话却像冰冷的蛇往人耳朵里钻。

她亲昵地拉起程漾的手拍了拍，语气不容置喙：“小漾是个好孩子。我们家陆沉啊，性子冷，工作狂，整天泡在案子里，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做父母的，看着心疼啊。”她瞥了眼儿子，眼神慈爱里带着强势的安排：“以后你们年轻人多接触，多了解。小漾善解人意，正好跟陆沉互补。”

漂亮话！听着像商量，实则是拍板。

“对对对！太对了！”程文海立刻接话，笑得见牙不见眼，生怕对方反悔，“我看这两个孩子就特别有缘份！”

他甚至不等陆家再表态，就急吼吼地给程漾“铺路”：

“小漾现在律所那工作，就是小孩子玩票，体验生活罢了！” 他每个字都像耳光扇在程漾脸上，“女孩子，事业心不用那么强！将来还是要以家庭为重，支持丈夫，相夫教子才是正途！陆夫人，您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陆夫人微笑颔首。

旁边的赵意之也点头附和。程漾心里清楚，赵意之恨她入骨，她的存在就是活生生的羞辱。但她们都一样，不过是程文海棋盘上的棋子——他需要一个端庄的妻子，一个优雅的女儿充门面。

“她那工作，随时可以辞！”程文海说得斩钉截铁，像法官敲下法槌，“我们程家的女儿，不用抛头露面！为家庭服务，为长辈分忧，才是她的本分！”

“本分”二字砸下来，宣判了她所有梦想和努力的死刑。

程漾浑身血液瞬间凉透。

看着眼前谈笑风生决定她人生的“大人们”，她觉得自己就是个摆在谈判桌上的筹码，没有灵魂。

她下意识看向一直沉默的陆沉，**哪怕他流露出一丝反对，一丝不屑也好……**

然而，她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漠然。

陆沉静静坐着。没有同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仿佛关于她人生的这场判决，不过是窗外刮过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不值得他抬一下眼皮。

程漾懂了。

陆沉不是盟友，甚至不是冷漠的看客。他根本就是他们的一员。在这种家庭泡大，骨血里刻着同样的规则。他可能不赞同，但绝不会反抗。反抗意味着打破秩序，而秩序，是陆沉这种人赖以生存的根本。

‘他沉默，就是默认了这场交易。’

程漾的脸在水晶灯下褪尽血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不能待了。再待一秒，她怕自己会掀桌子，会把酒泼在这些虚伪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抱歉，我去下洗手间。”声音轻得发颤。

没人注意她的异常，或者说，没人在乎。

程文海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快回。”

程漾低着头，提着那身华丽又束缚的裙子，几乎是逃出了包厢。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走所有声音。她没去洗手间，径直冲向尽头安全通道的绿牌子。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一股带着灰尘和凉气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割裂了宴会厅的奢靡温暖。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楼梯间陷入黑暗。

程漾却觉得安全了。

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哒、哒、哒”，像为她敲的丧钟。

她一路向上，推开顶层天台的门。

“呼——”

凛冽的夜风瞬间灌满裙摆。君悦府顶楼，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灯火璀璨如星河，繁华得不真实。

程漾走到边缘，冰冷的护栏抵着腰。

风很大，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发，也吹干了眼中强忍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