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她没出声，任由滚烫的泪划过冰凉的脸颊，在风中迅速绷紧。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她而亮。

“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破碎的声音被风吹散，“……不想再回去了……”

她恨那个牢笼，用金钱、权力和虚伪亲情编织的华丽囚笼。在那里，她只是“程家小姐”，是联姻的工具。她以为考上大学、进律所当实习律师，就挣脱了锁链。

原来，她从未真正自由过。

就在她被绝望淹没时——

“吱呀。”

身后，天台的门，轻轻响了。

程漾猛地回头。

还挂着泪光的眼，没来得及收起的脆弱，直直撞进陆沉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依旧一身冷肃黑西装，站在幽暗天台上，像个暗夜里的审判者。额前碎发被风吹乱，眼神复杂难辨。

“你跟来干嘛？”程漾迅速抹掉泪，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全身刺都竖起来了，“看我笑话？”

陆沉没答话。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距离安全，压迫感十足。

“为什么是我。”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但冰碴子味儿没变，“联姻对象，为什么是我。”

这哪是问句，简直是灵魂拷问！

程漾噗嗤笑了，带着泪花的桃花眼红得像兔子，却亮得惊人：

“为什么？陆教授，这不是你最会分析的活儿吗？”她抬头逼视他，“因为你姓陆！你爸是陆将军！你们家能带给程家最大利益！这答案，够满意吗？”

“所以，你也觉得我的人生就该这样？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辞掉喜欢的工作，收起所有梦想，当个漂亮的金丝雀？每天就琢磨着怎么讨好丈夫、讨好公婆？”她的声音在天台上尖锐刺耳，“这就是你们这种家庭的‘规矩’，对吧？！”

陆沉喉结动了动。

沉默。

又是这该死的沉默！

程漾眼中的火焰“唰”地灭了。她自嘲地扯扯嘴角，比哭难看：“也对……你早习惯了。在这种地方，个人意愿算个屁。”

声音低下去，满是认命的疲惫：“但我不想。”

她看向远处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眼神空洞：“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陆沉，我真的不想再回那个笼子了。”

最后那句，几乎是在哀求。所有骄傲碎了一地。

天台只剩风声。

就在程漾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判她死刑时，她豁出去了。

“而且，陆沉，”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配不上你，更配不上你们家。”

她没看他，自顾自往下说，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像在凌迟自己：

“我爸骗了你们。我不是什么集万千宠爱的程家小姐。”

她顿了顿，清晰吐出那三个字：

“我是私生女。”

轰！

陆沉那张万年冰山脸，裂了。

他眉心紧锁，眼底是压不住的震惊。

“一个……永远见不得光的私生女。”程漾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妈不是赵意之，只是个被他用钱打发的错误。而我，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

这个连闺蜜都不知道的秘密，被她血淋淋剖开在陆沉面前。没有解脱，只有彻骨的冷。

“他今天把我包装成完美商品推销给你们，”她抬眼，泪光模糊，笑容却凄艳，“不过是想榨干我这个污点最后的价值——用一个私生女，换程陆两家几十年合作。多划算，是吧？”

说完，她像被抽干了力气，晃了晃。

看着陆沉眼中翻涌的情绪，她卑微祈求：“陆沉，求你……别说出去。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

陆沉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苍白的小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几乎要碰到她冰凉脸颊的刹那，猛地停住！

他倏地收回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我不知道你的事……”他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但是——”

他顿了顿，像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心：

“自由，老子也想要。”

程漾猛地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呆呆抬头看他。

“我爸要我进军校，子承父业。那是他给我定的唯一活法。”陆沉声音低沉，“我反抗过，没用。所以我先去了，用最优成绩换了专业选择权。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选战略指挥时——”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锁住她，竟带了一丝温度：

“我转去地方大学，选了犯罪心理学。”

程漾怔住。

**原来……他不是规则的制定者，他也是囚徒！在用他的方式撞笼子！**

“所以，”陆沉一字一顿，“你的秘密，我守。”

“这场联姻——”他声音斩钉截铁，“我会想办法，解除。”

这本是程漾拼着撕开伤疤也想听到的话。

可当“解除”两个字真从他嘴里干脆利落地蹦出来时，她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敲了一下。

空落落的。还他妈有点……酸？

靠！原来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稀罕我啊！

程漾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失落，强扯出一个释然的笑。为了掩饰，她故意换上俏皮语气，这才是她：

“喂，那你到底喜欢啥样的姑娘啊？”

陆沉皱眉，显然跟不上她这跳脱的脑回路。

几秒后，他薄唇轻启，吐出五个字：

“不喜欢你这样的。”

简单！直接！嘴真毒！

很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