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暝昼,一行白衣少年正行在黑山密林中。
此山阳面,四遭无数巉岩壁立,左右峥峥暗谷两相对峙,俨如巫峡两岸,形成天然石扉,让人胆边生寒。石扉后便现出一片广漠,浩然无际,与死灰的天相接。与此迥异的是,山阴处生有一线平地,其上因春而始生绵芊碧草,树上多悬酱色坠果。山上氤氲一片溟濛幽氛,若仰首远眺,可捉见山顶凸现出一派白云叆叇、与天色相含混的光景。
皆说行路难、行路难,行走救命的路更艰难。白衣少年的队列由最初的麇集状,渐渐如此山的构造一般,出现了好几处断阙带,前边人群、中间人群、后边人群各散一方,又宛似一块阔长的雪色米糕,被无形大刀斩裂成不规则的三份,其中的人数分布,尤以后边人数居多。而放眼前边队伍之中,人数寡然,寥寥可数,仅有十来人不等。前头的队伍中,无形里成三小杈,一杈倾于朝北,一杈倾于指南,而另一杈呢,则在东西南北四向中徘徊,一会儿跟随朝北的那一杈,一会儿跟从指南的一杈,一会儿又跌跌撞撞往西的方向行进。总而言之,像一只无头苍蝇,四面乱撞,八方乱闯,也不知啥时可以闯出个什么名堂出来。只见此无头苍蝇队伍中的一员忍无可忍发话了:“拾玖兄,你的那什么针,确定可靠吗?”
说者足蹬一对麂皮短靴,配一柄碧色竹剑,其正是拾柒。
“我这宝贝可不称‘什么针’,而是‘指北针’!”拾玖掌中托有一只碗,碗成倒扣形置放,其顶朝上,窥其碗内部仍有油腻腻的食物残余,显然是从膳堂里窃来的。碗顶横有一根一寸长的小针,针向时转时滞,恒无定向。
“都走了老半天,先不说什么小溪小河,就连一两只活的走兽也看不见!”
拾柒一时有点急躁,而身旁的阿拾用手轻握住她,表示安慰。
一个时辰前。
这个名为乂信的领事男子,给众人分发了一张纸片,纸片上仅书有“采蘋”二字。乂信释曰,纸上留有解药的线索,而方才的比试,是暗鸦借意给予大家的一回示范——落网于暗鸦,你抑或不择手段的偷生,成为替鸦主效命的刺客,抑或沦作他人剑刃喋嗜的一缕冤血、一块俎上鱼肉。生死两路的决与择,就把握在你们手中。
由是,在某一刻,不管郭胖是否一定会挑衅拾柒,拾柒是饮辱吞声还是拔剑顽抗,这桩相互残杀的一幕必会上演,他们只是阴差阳错的成为暗鸦宣示威信的两颗棋子而已,实质上他们自己都已经不受自己意志的控制。倘若相互残杀的不是这两人,也定会落在其他人身上,也会分出个胜负赢输。
暗鸦的试炼,从他们被抓走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同理,杀戮,从一开始,就存在。
“毒药在你们体内可存留两日。剩下的话是什么,你们应该清楚。临行前,你们每人可以领一件武器防身。”对于乂信那言行不一致的举止,有些人不能忍受,但考虑到方才颈勃中镖的少年的下场,只好闷不做声,纷纷去思忖纸上的线索来。
看到纸上的二字,拾柒实在觉得自己脑壳不是一般的大。她只会读“采”一字,采摘的采,神采奕奕的采,采蘑菇的采,至于旁边那生僻字,她瞅了它半晌,也瞅不出个什么亲切感出来,遂欲虚心向阿拾请教,转念一想他不会说话,即使知晓如何读,也无法告知她啊!看着四周的人面上浮现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又不好鲁莽地去问“兄台,这字怎么念?”加之经过方才一战,大家看她的目光都不太对头,视线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视线如一根根尖棘扎在自己身上,让她稍感如芒在背——不错,她感受到了大多数人对己敬而远之的孤立,他们在规避她,却又在她背后喁喁私语,他们把她像对待异端那样的对待。倒是阿拾,他待自己依然如初,在她面上带血以后,他居然上前,以衣袖替她拭净面上的污渍。
少年的眸子淡然,但眼神却是流动的,她感受到自己脸上淌着温暖之流,而左胸的一处地方,也开始扑腾扑腾的流动。她不自然地阻止他,后退好几步,惊魂甫定,自己用袖子胡乱擦擦,来掩饰自己混乱的情绪。情绪里有捉摸不清的东西,她一时半会而深究不来。
种世念,你还是快点寻找到解药的线索吧!现下不宜胡思乱想!
上面一个草字头,下面一个频繁的频,为何要偏偏多出一个草字头?仓颉这位兄台为何要造出这花里胡哨的字啊,闲得没事干?前人何必为难后人!
要不,她去问问那个拾玖?指不定他会知道呢。
“拾玖兄,这字怎么念?”温和有礼的问法。
可那厢呢,正歪躺在一张竹凳上抠脚。
听到她问,拾玖面上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个麻绳了,眼睛里头却是散放出如遇大赦的光芒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拼命“啊啊啊”着,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阿拾。
“怎么?你跟阿拾一样?不会说话了?”但不可能啊,一个人怎会平白无故的哑掉?还是,拾玖在故意耍自己玩呢?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些。
“算了算了,你就是不太靠谱,问你也是白搭!”作势掉身就走。
拾玖的面上青一阵紫一阵,可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被阿拾点了哑穴,而拾柒好像与阿拾关系斐然,遂向拾柒求情,哪知这拾柒脑袋缺了根筋,一点也看不懂他表达什么!不过,他发现这时阿拾的目光落在他们俩身上,似察觉到什么,遂踱过步来,伸手在拾柒的手掌写了什么,拾柒惊道:“哦,蘋原来也读‘频’。”
用,用手交流?两人真是奇葩······
“对了,阿拾,他叫拾玖,”拾柒道,转向拾玖,“拾玖,他叫阿拾。”
你不用介绍啊,我和他认识的!他点了我哑穴,你快叫他给我解——
拾玖竟向他颔首示意,一副“拾玖兄好,今日遇见,与有荣焉”的作态。
虚伪、虚伪、虚伪、虚伪!虚伪——
拾柒听着拾玖含混不清的声音,忧心忡忡地问阿拾:“拾玖他原先能说会道,现在突然失语,怎么办?”
阿拾在她掌上写道:“我会治。”
“真的啊?”阿拾望着她,默默点头。
拾玖表面不胜收恩感激,内心愤火燎原:“嘁!色字当头一把刀,你这好色的肤浅之徒,我咒你总有一日——”
怨艾没咒完,身上便被人一戳,解了哑穴,心里的话便好死不死的溜出了口,恰恰是极为污浊的四字成语。
拾柒赐他一脚:“好啊,阿拾医好你,你却恶语相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不是,我真是冤枉,是阿拾这混球点了我——”
阿拾眯眯眼睛,目中要挟意味甚浓。
拾玖把嘴边的话做了个悬崖勒马。
“点你?点你什么?”拾柒对他的支吾不明就里。
“没啥没啥,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阿拾小弟义薄云天,为兄来生一定结草衔环,厚馈其大恩大德······”
呃,还是点了他哑穴吧。
还是闲话少叙,言归正传——纸上“采蘋”之意,并不难懂。采者,表采撷之意;蘋者,指一类水草,形似马蹄。
采蘋,莫非是指采摘一种名曰“蘋”的水草,来解毒?
于是就有众伙起身去寻找林中溪涧这码事,有水的地方,必养水草。吃了这种水草,毒就能解。拾玖这厮还请出了自个儿法宝,据说是指北针的玩意儿,在观览山面半时辰后,他道:“此山的阴处恰好朝北,背面潮气较阳面浓重,多葱茏奇木,有叶体如枣大,有花色如黄金,有冬果形如莲蓬。凡此种种,必是水分涵养充沛,山阴处定有溪涧水源。”
构想丰满,奈何现实万分骨感。
一个时辰后,结队四人所行之途,除了荒林,还是荒林。层林密布,峭怆得不见天光。
“拾柒大哥,这里连个鸟屎都看不到!依我看,咱们还是返回去吧!”鲔仔搓着掌说。
自从郭胖那家伙死后,鲔仔见风使舵,态度一转,就死死缠在拾柒身边,赖也赖不掉,其理由为:“你杀了我大哥,以后你就是我的新大哥,大哥要对小的负起责任来啊!”话讲得可冠冕堂皇。
“小子,你要是害怕得尿裤子的话,”拾玖作出赶人的手势,驱赶道,“就自己回去,指不定中间‘贰拾捌’那些人还没走远。”
“贰拾捌”是在堂上问出“我们该如何遵照您的吩咐,才可获得解药”的那位少年。其善于辞令,尤擅笼络人心,行事左右逢源,行山时便有许多人选择跟随他。
“我跟大哥说话!关你屁事!”鲔仔反驳,扭头转向拾柒,“大哥,我们这边势单力薄,而‘贰拾捌’那边人多力盛,说不定早就找到水源,解了毒!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