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体型庞大，虽只是半立，仍如山般将他们头顶的阳光悉数遮挡，低头俯视着暮云闲，质问道，“你还要说，她对我有恩吗？”

蛟龙嗓音比人形时低沉了许多，一开口，不仅激得落叶纷飞，甚至整个大地都随之震颤。面对如此压迫，暮云闲却仍不见惧色，反把玩着那支竹簪，淡然道，“她将你囚禁在此处的确不假，可她也为你留下了这支竹簪，让你照着她曾传授的医术治病救人，对吗？”

“哈，救人”，蛟龙不耐烦地甩尾，“救人有个屁用！”

“自然有用”，暮云闲道，“她分明提醒过你的——那些循着传说前来仙岛求药的凡人，你需尽力施救，若某日当真遇到了束手无策的病情，便将这支沾染了她神气的贴身之物炼化一试。是你自己只顾着制作蛇人发泄对她的怨恨，却没有一日静下心来，参悟她话中深意。”

“那又怎样？”蛟龙恨恨道，“反正我不管怎么做，她都瞧不起我，那我还是依着本性最为快活！我就是要伤人害人，奴役这些她视若珍宝的愚蠢人类，方才痛快！”

暮云闲冷笑一声，骤然发力，将那簪子掰作了两半。

哗——

散发着光泽的青色龙鳞撒落，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

飓风骤止。

暮云闲蹲下身子，捡起一片龙鳞捏在指尖，仰望着他，盈盈笑道，“真可怜呐。独属于神君的龙鳞，分明近在咫尺，你却将它拱手让人，亲手将自己最后的机会断送。”

“什么？！”蛟龙一愣，想捡起那鳞片仔细看一看，却忘了自己早失了爪子，轰然倒地。饶是如此，依旧蠕动着身子向它们爬去，闻了又闻、看了又看，颤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暮云闲哼道，“你再仔细想想，她断你四肢时，究竟是怎么教导的？！”

“教导？！”蛟龙怒道，“她根本没有教导，她只变着花样地侮辱我！她一件一剑砍掉了我的爪子说我罪孽缠身，为天道所不容，今后是虫是龙，全看我自己的造化。”

“好疼，她的剑气好锋利，又真的好冰、好冷”，似是又感受到了那日的疼痛与绝望，蛟龙巨大的身体一阵战栗，痛苦道，“从蛇到蟒，从蟒到蚺，再从蚺到蛟，我都不记得自己究竟花了多久的时间，才终于从泥潭里一条小蛇，终于变成了有爪子的蛟龙，只要一步，只要再多一步，我就能变成腾云驾雾的龙了，可她只用一剑，就让我所有的努力全部变成了笑话……”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我怎么可能不疯掉”，蛟龙撕心裂肺道，“我要用尾巴，用牙齿，用身体，用血，用我所有能用的一切，与她拼命！她肯定没想到，哪怕卑微如蝼蚁，被她逼到这样的地步，也是要奋起反抗的。更没想到，盛怒状态下不要命的我，居然真能和她打得有来有回！最终，居然要靠她以命布阵，方才将我彻底困在了这座孤岛上！哈哈哈哈哈，两败俱伤，痛快，真是痛快啊！”

“无可救药！”暮云闲冷眼旁观他癫狂的模样，当着他的面将龙鳞一片片捡起，肃然道，“你杀孽深重，早已为天道不容，本是要受雷电横劈、死无全尸的天谴的，是苍巽可怜你生为卑微蛟龙，这才将你带来这最适龙属修炼的仙岛，护佑点化。至于临死前断你四肢、废你自由，是因若不如此替天行道，失她庇护的你只会立刻被天道夺取性命，再不会有修炼化龙的资格！她的恩情是真恩情，是你自己有眼无珠，反咬恩人一口罢了！”

“怎么会，她怎么可能那么好心？！你在骗我，你就是为了独占龙鳞！”蛟龙血红的眼珠剧烈颤抖，挣扎着想去抢夺龙鳞，却因无法控制身体，只能匍匐扭动，激起漫天喧嚣的尘土。

暮云闲看着他痛苦挣扎，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张口，却克制又理性道，“这既是她留给你的东西，我便不会据为己有。只是，她本意绝非将仙丹交予这样的你，因此，你便留在这岛上，继续她留给你的使命吧。待医好了这些人，参透了修道之法，真正配得到这些龙鳞时，再来找我拿取。届时，我定然双手奉还。”

蛟龙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双目失神，宛如一尊石像。

暮云闲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它，试探地后退半步，见它仍未有反应，立刻将三人全拦在自己身后，悄声道，“快走！”

见证过蛟龙累累恶行，几人皆不敢大意，小心翼翼随他轻步后退，一步......两步......三步......直至几乎退至竹林边缘，暮云闲方才转过身去，与楚青霭面对面，言简意赅道，“既已拿到仙草，你们就快些走吧，我不敢确定那蛟龙是否当真……”

“小心！”话音未落，楚青霭的瞳孔骤然放大，甚至来不及拔剑，仓皇失措地拽过他的胳膊，拉着他旋转半圈，调换了两人站着的方位。

暮云闲只来得及看到他微微轻蹙的眉头。

“大师兄！”

“楚师兄！”

孟青音与谭安担忧的惊叫声响起，原本大力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骤然失力，暮云闲想要拉住它，一伸出手，才发现楚青霭整个身体紧绷，左右摇晃，似是要费劲力气才能维持站立的姿势，于是忙手足无措地扶住他，紧张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楚青霭艰难抬头，望着他无奈道，“你是不是蠢？临敌之际，哪有把后背直接暴露给敌人的？”

可暮云闲扶着他后背的那只手上，分明感受到一片温热的粘稠。

是血。

楚青霭身后，得逞的蛇人满口鲜血，一边咀嚼一边道，“成功了！偷袭成功了！主人，他的血，他的肉，味道好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