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里出了命案,将午间的宾客都送走后,绮罗轩便关门谢客,停止营业。
沈惟已亲手将赵子轩送进龙骧卫大牢,敌人相当于被断一臂,此刻正焦头烂额解决这桩命案的麻烦,自己大概能稍作喘息了。他也知道,酒楼里平陶军的人在事情结束后会一直跟着,暗中保护自己。
将麻烦留在门外,沈惟拍拍衣摆灰尘,离开绮罗轩,终于往沈国公府走去。
但一想到待会儿要迎接沈夫人的泪眼婆娑,沈惟有些无奈笑了起来,微微摇头。
这日之后,事情发展得极快。
沈惟还没来得及放出赵子轩滥用职权的证据,赵子轩入狱当夜就在牢中“畏罪自尽”——大概是国舅爷和昭皇后担心龙骧卫深挖赵家旧案,攀扯太多,便及时止损,立刻出手。
沈惟本以为国舅为了捞出这个嫡子,得费不小的功夫。可没想到对方断尾求生得如此之快,似乎在皇室宗亲眼中,亲生儿子也比不上自己的安危和利益。
同时,朝堂上弹劾信王的奏折开始密集出现。御史台突然“风闻奏事”,说信王在平陶时与北戎有密信往来,证据确凿。晟璟帝虽未当场表态,但下旨“暂停信王一切差事,闭门思过”。
萧琰此前只算秘密软禁,弹劾风波之后,信王被锁内廷之事,满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平陶往来京城的飞鸽一直不断,消息会第一时间转送到国公府里长来的手中。
霍廷当年带去龙骧军,一半都留在平陶城里。这些人内廷守将出身,如今做起这些暗中调查的老本行来,倒比行兵打仗更为擅长。
亲笔撰写了平陶驿传的都尉孙博,自然是调查重点之一。他的妻女原来在事发前就失踪多日,平陶龙骧卫暗中找到了绑架他妻女的窝点。赶在朝廷圣使到达之前,将女眷送回孙府,并威胁他在圣使面前小心说话。
驿传中提到的那位口出狂言的北戎将领,也确有其事。但此人被掳之前便行为反常,战斗敷衍,似是故意被捕,以说出提前设计好的台词:“来的不是信王也不是魏将军,本不需要我们刻意落败。”
而北戎俘虏失踪当天的守卫名单,也已被找回,正在逐一排查,其中守卫统领嫌疑颇大。但霍廷的人正要动手扣审此人,却被京城圣使抢了先。
朝廷从兵部、刑部、大理寺点派的圣使已在平陶调查多日,相关人等隔离关押,审讯记录全部密封,甚至为避免消息传递途中泄密,三位圣使全程都未上达天听,而是速战速决,在平陶不眠不休三日便立刻启程回京。
送孙嬷嬷回京的马车在信鸽到的当天就启程了,一路抄着小道很是小心,避免被后来出发的圣使车队撞上。
沈惟在栖月湖边,看着湖里那群日益圆润的鸭子,出神地说:“霍统领有没有去查过,这三位圣使的家眷如何?”
绑架家眷这招似乎很是管用,瞧那封如晴天霹雳般的驿传便可知晓。
若是能绑架圣使家眷,岂不是也能逆转乾坤。
长来懵懂反问:“似乎还没有,世子想去拜访吗?”
沈惟偏头看向长来,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响长叹一声,说道:“完蛋了,长来,我快要变成一个坏人了。”
圣使回京当日,全京城的文武百官都伸长了耳朵,屏息观望。三位官员面圣密禀,所述内容并未外传,只知道皇上盛怒之下亲手摔碎了书案上的玄龙镇御——那是晟璟帝登基时起,便用了多年的黑龙蟠踞镇纸。
沈惟心中焦急,苦等着消息。在午后终于等到了霍廷送来的密报,信中没有明说情况,只写了一件事情。
三位圣使抵达平陶当天,立刻前往孙府,想亲审孙博,赶到时却只看到了孙博已冷的尸首,和他自尽之前亲笔留下的遗书,只要求善待他的妻女。
血液喷溅了书房满墙,而在孙博倒下的地方,他用血迹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冤”字。
孙博这惊世骇俗的自杀,使原本还心有疑虑的三位圣使,在调查行动的最一开始就为整起事件确定了性质——驿传内容有假,魏老将军之事为冤。圣使反应迅速,扣押孙府上下,封锁消息,避免打草惊蛇。
读完这封密报时,沈惟只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全都浮了起来。他最起码可以确定,在他无法控制的事态里,萧琰暂时平安。
这些天他看起来沉着冷静,不受影响,实则内心中时刻涌现不同的疯狂想法:
若是昭皇后在后宫里给萧琰下毒怎么办?若是晟璟帝喜怒无常,忽然赐死萧琰怎么办?
沈惟常常觉得自己一刻都无法等待,只想立刻带着霍廷的人马冲进宫中直接救人。
萧琰不是还说,让他的人全听自己调派吗?或许他还可以直接号令驻扎京郊的平陶军,直捣皇城。如此一来,未必没有胜算。
他胡思乱想着,又等了一个多时辰后,霍廷的密令再次送来,这次更加简短,也更为明确:信王出宫,昭后禁足。
沈惟颤抖着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平息自己突然擂鼓般的心跳。虽然他尽力想保持平静,但这消息实在令他雀跃,他无法按捺地在书房里快步走来走去。
前庭有小厮前来传话,站在院中隔门喊道:“前庭晚膳已经备好,老爷派小的来请世子前去用膳。”
沈惟拍打着胸腔,努力平息心情,应了声“好”。
自从在魏府受伤、又蹲了衙署后,沈国公和沈夫人都被吓坏了,每日都要派人问他身体,每晚都必一同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