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西侧有一处伯恩的房产，白漆的屋顶挂满了三角梅，邻里之间的爬山虎连成一片绿色海洋，此时绿叶透着光在微风中簌簌摇晃。
罗恩翻遍了身上的口袋，才从西服内袋找到家里的钥匙。
伯恩离世后，他名下的房产按照遗嘱全部由梅里奥继承，但梅里奥在波吉亚家族时就不缺房子住，来到教廷后更加不在意这些东西。这栋三层白色小楼离神学院不远，被梅里奥送给了罗恩兄妹。
在第五次开门失败后，第六次罗恩终于找对了钥匙，白色木门咔嗒开启露出里面辉煌奢靡的装饰。
即使住过几次，每次开门罗恩还是会被里面的灿灿金光闪到眼睛，唐吉看到他使劲眨了眨眼，看着这栋陌生的家对梅里奥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进。”
梅里奥对楼梯间价值千金的名贵油画置若罔闻，径直走上最顶层屋顶伸出的露台，一推门草腥味混在炎热的海风里扑面而来，对面俨然是棕榈剧场的水晶圆顶。一楼厨房罗恩四处翻找能吃的东西，厨具乒乓作响，唐吉紧随梅里奥来到露台。
“戈斯就在棕榈剧场。”唐吉解释道：“那天皮埃尔公爵在王宫大闹一场，大火惊动了整个爱琴城，棕榈剧场的老板应该是不想惹麻烦，从那天起剧场一直大门紧闭，是歇业的状态。”
“三天前戈斯从教廷离开，没回科伦，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唐吉止言于此，不敢多说。
“戈斯身为教廷的人，为什么又来这种地方？他身为梅里奥大人的教子，更应该懂得谨言慎行才对！”不过唐吉也只在心里嘀咕，没有多说。
他看见梅里奥的神色很平静，除了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一丝疲惫，丝毫没对戈斯在棕榈剧场表现出任何怒火。
但也可能是，大人一向不对外显露自己的想法——唐吉心想——这是伯恩教皇陛下严格要求下，已经刻入梅里奥大人骨子里的本能了。
“里面有谁？”梅里奥走到栏杆前，底下是剧场临街的侧门，此时上着锁。
“我们的人盯了几个小时，有几个人进出过。”
“干什么的？”
“买酒。”唐吉回答，“不是红酒，是那种廉价的大桶啤酒，往里面运了十几桶。现在的天气，最多只能放一天半，按照啤酒的量来看，里面的人至少有四五十个。”
“剧场不对外营业，里面却待着几十个人，不对劲。”
梅里奥的眼神很冷。
他知道棕榈剧场的生意是沾人血的，那些生意在贵族之间不是秘密。
伊斯亚能够把生意做到现在的规模，和贵族老爷之间没点龌龊交易是不可能的。梅里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教廷地下脏臭的血也不少，只是他一直不喜欢戈斯走上这条路。
或许因为他已经身在地狱，总希望那年撕裂陈腐浊气为窒息的他带来一丝清风的年轻人永远闪耀在日光下，而不是和他一并归葬于暗无天日的埋骨地。
“我们直接闯进去，虽然会闹出大动静，但教廷的人手不比他们少很快就能解决。”唐吉说：“只等您下令。”
“棕榈剧场是私人产业，圣西斯的法律不允许任何人擅闯私宅，我们不是强盗。”梅里奥语气淡淡的。
“抱歉大人，是我考虑不周。”
“哐当——当！”罗恩被门口的天使雕塑撞了下手肘，托盘上的瓷杯摔了个粉碎。
唐吉无奈看过来，罗恩脸色涨红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低声，“大人，您先吃点东西吧。您、您的，身体健康要紧。”罗恩顾及唐吉在场，没直言梅里奥的伤，“我我我去收拾一下。”
迷迭香和胡椒磨碎了洒在火腿片上，刚刚凝固的鸡蛋在阳光下色泽金黄，抹了奶酪的蜂蜜面包上撒了一把松子仁，红茶刚刚被罗恩打翻了，现在只剩下一杯热咖啡。
梅里奥眼神扫过火腿片，深玫瑰色上乳白色的脂肪呈现出完美的大理石纹路，他胃里一阵翻涌立刻别开视线，端起咖啡喝了好几口，好不容易压下恶心呕吐的感觉，空腹大量分泌的胃酸又涌上喉咙。梅里奥使劲闭了闭眼，手攥着栏杆握拳，绿叶被大力捻碎空气中的草腥气愈发浓郁。
“啪啪啪。”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吉手下一个士兵闯进露台，急声：
“大人，有事禀报！”
“说。”梅里奥转身。
“我们安排在波吉亚古堡的人刚刚回报，奥利维小公爵突发癫痫，牧师说是因为频繁使用致/幻药。”
“我们立刻检查了城堡所有的酒，没有发现异常，小公爵平常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
“拿枪来。”梅里奥打断。
唐吉还没从手下的汇报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应了一句，解下自己的配枪，“给您。”
接过枪梅里奥果断上膛，朝着对面棕榈剧场的窗户就是一连串射击——
“砰砰砰！”
弹壳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躺在床上打盹瞌睡的大卫哗啦一下翻身坐起，在飞溅的玻璃碎片里狼狈卷起毛毯裹在身上滚地逃开，探身看见窗外对面露台上梅里奥的身影，惊呼：
“我的圣主老爷我的妈妈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大卫屁滚尿流跑下二楼找人，伊斯亚已经被三楼的枪声惊动。
推开房门正好看见梅里奥把空了的子弹匣卸下，从唐吉手里接过新的，然后重新上膛对准了伊斯亚的脑袋。
隔着凝固的空气，伊斯亚觉得那双翡翠色眼睛和看死人无异。
“我靠！”大卫抱头逃窜，“他他他他他怎么来了？！他知道戈斯在这里？”
“你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跑？！”大卫一把拉走伊斯亚，瞥见后者嘴角的笑容，浑身一震，“你！难道是你给教廷透露的消息......”
“蠢货！先离开这里！”伊斯亚夺门而出。
“啊啊啊啊啊！”
大卫的惊嚎和枪声此起彼伏。
而此时他的兄弟们从一楼睡得七仰八叉的姿势弹起来，被不知名的枪声吓得赶紧抄起了酒瓶。
“怎么回事？哪来的枪声？谁啊？老板怎么回事啊？”
闹哄哄的声音里，三楼某处房间传来一道撞击的巨响，大卫肉眼可见房门前的吊灯剧烈摇晃了好几下。
“不是吧，这是什么父子间的心灵感应吗？”
他去够伊斯亚的手落了个空，转头看见伊斯亚整理着衣服往大门走去，“喂！你干什么去？去送死吗？！”
“主教大人光临，当然要亲自迎接。”
“等等！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大卫抱头四处张望。
下一秒，唐吉破门而入。
伊斯亚被一脚踹倒在地，紧接着教廷的士兵鱼贯而入，把大卫和其他雇佣兵挨个按倒在地，伊斯亚刚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枪抵住他脑袋，梅里奥的声音冷冷响起，“戈斯在哪里？”
“主教、主教大人，久仰了。”伊斯亚艰难地抬起头，被梅里奥一脚踩住前胸压在地上，唐吉举枪抵住伊斯亚太阳穴。
“戈斯在哪里？我不想问第三遍。”梅里奥说。
“楼上！在三楼的房间我可以带您去！”不远处的大卫大喊，挣扎着往梅里奥这边看。
梅里奥看他一眼，“带过来。”
士兵把大卫拖过来摁在地上，梅里奥视线扫过满地狼藉的舞池，落在玻璃酒杯塔上，声音很冷，“唐吉，你带人上去看看。”
“是。”
一刻钟后，梅里奥坐在椅子上，几十个雇佣兵被五花大绑摁在角落，舞池正中央大卫和伊斯亚站在原地，四周有不下十把数枪指着他们的脑袋。
“大人。”唐吉走下三楼来到梅里奥身边，“戈斯被下了很多药，现在意识不清。”
“呃！”一根铁签角度刁钻地刺入伊斯亚的膝盖骨，他痛呼一声倒在地上浑身因为疼痛不住地发抖，大卫后背一凉，胆寒地看着刚刚出手的梅里奥，“大人饶命啊大人！”
下一秒，铁签以同样的角度刺入大卫的膝盖骨，他哐一下摔在地上，满脸冷汗。
“清场。”梅里奥起身走向伊斯亚，教廷士兵立刻把角落的雇佣兵拖进房间里。
舞池只剩下梅里奥和伊斯亚、大卫，以及罗恩和唐吉。
伊斯亚疼得面容扭曲，身体在地上扭动。
梅里奥看着地上的血，脑子里突然爆发出巨大一声爆鸣——
“阴险歹毒的血豺！”
“刽子手！”
“为所欲为，玩弄权术！”
“不愧是梅里奥大人，比起伯恩陛下更胜一筹啊哈哈哈！”
“梅尔！梅尔！不要被权欲熏心！不要再堕落下去了！”
“梅里奥，接受你自己吧，我在地狱等你。”
数不清的纷乱杂音充斥着大脑，神经紧绷抽疼。
梅里奥的身形剧烈摇晃了一下。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罗恩和唐吉一左一右扶住梅里奥。
“你对大人做了什么？！”唐吉拔枪对准伊斯亚。
铁刺在扭动中越扎越深，伊斯亚咬着地毯忍痛，满嘴血气，“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
“没事。”梅里奥按住唐吉的手，咬破舌尖勉强找回来神智，他示意唐吉拎起伊斯亚，“致/幻药的事，戈斯参与了吗？”
“没有，他没有参与。”伊斯亚艰难忍痛道：“但是其他事，他一件都脱不了干系。”
“伊斯亚你个疯子！”大卫要去堵伊斯亚的嘴，眼神愤怒：你怎么敢这样威胁他，我还不想死！
“哼！”伊斯亚踹开大卫，粗喘着看着梅里奥，“我有证据，我有照片。”
“我已经让人带着几百份报纸藏在爱琴城各个地方，一旦我死了，他们马上就会把报纸送去给各个公爵伯爵。”
“波吉亚大人，您在帝国的死对头还真不少啊。”
“放肆！”唐吉拽起伊斯亚，抄起酒瓶对着他脑袋就是一砸。
“砰！”血流如注，伊斯亚满脸是血，只剩下一双疯狂的眼睛盯着梅里奥。
“你觉得我找不出那些人？”梅里奥说。
“哈哈哈，主教大人当然可以。但您要把我们都杀了吗？”
“几百个人，您能下得去手吗？我以为怜悯众生的波吉亚主教不会像伯恩陛下那样......唔！”罗恩抓起碎成一半的瓶子走过来，又打了伊斯亚一下，“闭嘴！”
梅里奥冷漠地看着伊斯亚，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