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奥蓦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教皇书房的壁炉,炉膛内柴火正熊熊燃烧。
“醒了?累了就去房间睡一会吧。”戈斯推开房门,看见梅里奥坐在靠背椅里怔怔望着壁炉,“怎么了?是不是又发烧了?”戈斯快步走去,放下手里温热的羊奶碰了下梅里奥额头。
深翠色眼眸倒映着漫天火光。
“没发烧,就是有点累了。”梅里奥拉下戈斯手腕,“下午的爆炸里教廷的人死伤多少?”
“除了几个已经退出庄园离得远的,剩下的几乎全部死在爆炸里了。”戈斯感觉握住他的手颤了一下,“不是有些只是重伤吗?”梅里奥问道。
“唐吉当时匆匆护送我们离开,只来得及粗略判断。”
“那些没当场死亡的都被炸没了半边身子或者一条腿,庄园离教廷太远还没送回来半路就咽气了。”戈斯半跪在椅边,把盛着羊奶的银杯放进梅里奥手里,“伤成这样就算送回来多半也是活不了的,与其再受折磨不如早些结束痛苦,也算是一点运气了。喝点羊奶吧,罗恩刚刚送上来的。”
运气吗?当我的随行士兵,然后被炸得体无完肤?梅里奥喝了一口羊奶,银杯遮住了他嘴角的嘲讽。
也许我真的像玛丽骂的那样,是个蛊惑无辜之人为我送死的恶魔。
“其他人呢?”梅里奥问。
戈斯知道梅里奥在问沃尔夫庄园内其他人,“安妮和伦勃朗都没事,安诺护着玛丽似乎受了点伤,不过没有生命危险。至于在场的其他伯爵和公爵家眷们,都伤得不轻。”
“这个月教廷和神学院估计又得忙一阵了。”
过去几十年,爱琴都没有这几个月流的血多。梅里奥心情沉重,喉间猛然涌上一股血气,被他自如地咽回去了。
“西塞呢,她没事吧?”梅里奥问。
“西塞小姐?”戈斯想了一下大卫汇报给他的情况,“她当时掉进喷水池里躲过了炸弹——好像是为了去救丽卡儿——西塞倒也真是心思纯良、不计前嫌。”戈斯不知道这位西塞小姐到底是大度不计较,还是真的信奉圣主所谓的“信徒皆是血亲”的话才跳下去救丽卡儿的,总之这位小姐因为她的善良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安然无恙躲过了爆炸。
“那就好。西塞是个好孩子,我承诺过会庇护她的。”梅里奥呢喃,把空了的银杯放在桌上,“尸体停放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你真的没事吗?”戈斯站起来,比梅里奥高了半个头,垂眸看着他。
“没事。”梅里奥脚步平稳,“刚刚合眼休息了一下,精神好多了。”
“救走皮埃尔的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必须要查清楚。这次风波很快会波及整个圣西斯,那些伤亡的贵族会被底下人拉下来或者被迫交出权力隐入幕后,我们将会面临一次清洗。”梅里奥走在前面,眼前忽然极度晕眩发黑,他习以为常地闭上眼睛,下楼梯姿态仍旧从容如常。
“至于玛丽,如果她不发疯的话,就把她关在王宫里软禁起来。”
“派个人告诉安妮,这是我的意思。”
“如果她发疯呢?”戈斯上前半步展开外衣披在梅里奥身上,两人走出高塔步入□□,水银般月光笼罩着静谧教堂。
“以玛丽王后的性格,没能成功杀死皮埃尔,现在又将眼睁睁看着安妮登上王位,怎么可能甘心被软禁起来?”
“不过比起死,让她看着自己失去一切,倒是一个更妙的惩罚。”戈斯眼里闪过冷意。即使安妮不动手解决自己这个碍事的母后,他也会派人动手的。
玛丽·安诺这个女人敢对梅尔出言不逊,戈斯早就发过誓要让她付出生不如死的代价。
忽然,戈斯想到她与安诺之间的关系。
“如果她能干脆一点把安诺杀了,就不会让皮埃尔有机会等到救援了。”
同样的,如果安诺在爆炸的刹那,干脆利落一伸手把玛丽推到前面,一切都将结束。
可惜啊,爱得不纯粹,恨又带着留恋与怜惜,才会把所有人都带下深渊。戈斯冷漠地想。
“真是感人的兄妹情啊。”
戈斯说完即刻意识到自己的话没顾及分寸,看了梅里奥一眼,后者垂下的眼帘透出倦意,显然早就知道安诺兄妹之间那点见不得人的事了。
“为什么梅尔从没用这个威胁过玛丽?”戈斯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尼森。”不远处,礼堂外的尼森迎上来,梅里奥示意自己有话说。
“梅里奥大人。”
“通知马希尔,五日后的加冕仪式照常举行。让安妮做好准备吧,她期待已久的王冠很快会戴在她头上了。”
“以及转告安妮,玛丽的一切全凭她处置,只要她保证玛丽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梅里奥看见礼堂里数具黑布覆盖的尸体,话音戛然而止。
“是,我立刻进王宫。”尼森离开。
看见梅里奥,跪在十字架前的唐吉捡起地上血迹未干的剑走过来,“夜安,大人。”
梅里奥拍拍唐吉肩膀,十字架前还跪着几个人,是今天下午爆炸中幸存的士兵。
戈斯看见唐吉眼底枯木似的衰败,同情又疏离——看见昔日同吃同住的兄弟朋友痛苦哀嚎,卑微求着一死,然后被一张黑布过着碎成几块的尸体送回来。戈斯能够明白唐吉的无力,以及这种无力带来的痛苦,让人在死亡突袭时悲哀自己的渺小。
但戈斯没有任何强烈的悲情,这是信徒的大忌,所以他深知自己与唐吉和伦勃朗不一样。
在伊斯亚骂他之前,他自己已经清楚知道——他戈斯·沃尔夫就是个冷血动物。
除却梅里奥和寥寥几人,其余人就是其他。
偶尔的一点温情,是确确实实的偶然。
“都运回来了吗?今天死去的人。”
梅里奥看着礼堂空地上的一排排黑色裹尸袋,问道。
深红的地毯铺展开宛若尸体流出的血,但烧焦的尸体一滴血也不会流出了。纯白的大理石穹顶与满目黑布,极致的黑与白将视线分割,就像灵魂与肉/体被硬生生撕裂,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是,都在这里了。”唐吉声音沙哑。
“点蜡烛吧。”戈斯看见梅里奥一言不发走到十字架下,对周围的修士说:“我们今夜在此诵经,祈祷死去之人的灵魂能够安眠。”
“苦楚消弭,蒙神赐恩。”
众人齐声。
修士们站在椅子上点燃了墙壁里的白烛,无数白蜡烛燃起火光连缀成一圈又一圈闪闪发光的白珠链,礼堂一层在黑夜中明亮如白昼。
罗恩把一根白烛放在裹尸袋旁边,身后其余放下蜡烛的修士们纷纷起身走到停尸礼堂外围成一个圆圈,手里捧着一枚十字架。
银月照耀下,十字架的光如鬼魅般又轻又冷。
“天火之下十字架闪动着耀眼光芒,我祈求悲惨的灵魂能够得到救赎,与平生喜乐一并接受圣山的祝福。圣林苍翠,繁华馥郁,灵魂在此间安乐永生。”
梅里奥站在礼堂正中央,火光中他的阴影与十字架的黑影交错。戈斯举着银烛台站在他身边,听见他平和悠扬的祷告声,深吸一口混合着蜡油和晚香玉的空气,闭上眼睛。
梅里奥却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背对着众人,静默的双眸哀戚地看着巨大的十字架,阵阵尖锐耳鸣中仍能够听见死去灵魂哭泣的声音。喉头忍不住痉挛,梅里奥强忍着呛咳的冲动,身形挺拔。在身体强烈的应激反应中,他意志坚定地对抗着,保持着从容优雅的仪态。
忽然,烛火在光洁大理石壁上一闪而过。
梅里奥睁大眼睛。
镜子中,他的灵魂已经跪在地上痛不欲生。
“安妮女王加冕,帝国上下一片欢歌,各地领主派人前往王宫觐见并献上贺礼。”店铺前的招牌被骤起的秋风吹得啪嗒作响,头发稀疏的老头缩在椅子上翻开《圣西斯公报》,“女王陛下与伦勃朗公爵成婚,婚礼在玫瑰教堂举行,接受圣主祝福。”
报纸的封面是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戴着王冠的安妮与穿着公爵礼服的伦勃朗站在海神喷泉前朝观礼的人们挥手。
老头推了推圆圆的镜片低头,从黑白照片里看见坐在女王和公爵背后的波吉亚主教——梅里奥的眉目在褪去色彩的黑白印刷照片里异常浓墨重彩。印刷很模糊,老头费劲地用手指头在梅里奥附近寻找着另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