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陛下应该是想让我顺着他的话去夸梅里奥?他到底是什么想法......皮埃尔摸不着头脑。
“梅里奥,就是个善于伪装的血豺!没什么好的!他的教子也和他一样,虚伪无耻!”
“呵。”阿拉德拉意味不明一笑,忽然脚步一顿,厉声,“安东尼奥呢?!”
一盆冷水迎头泼下。
“噗咳咳!咳!”
安东尼奥呛咳着睁开眼睛,他被关在一个特别窄小的房间里,木门打开,烛光照进来看见外面走廊的天使石像,“你们是圣西斯教廷的人?!”
“从哪里捡来的这个人?”戈斯逆光站在门口,刀疤夹起水盆回答:“伊斯亚撤离主街民众回教堂的时候,在路边看见他发呆。”
“这人骑着马一看就不是我们的人,就把他抓回来了。”
“你是克鲁什么人?”戈斯蹲下来。
安东尼奥低着头不说话。
父亲已经打进王宫,而我却被敌军抓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就会变成威胁父亲的筹码了......我落在这些人手里,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见过阿拉德拉。”戈斯掐住安东尼奥下巴抬起来,“你和他长得很像。”
“你今年多少岁?二十?”
安东尼奥还是不说话,但他觉得蹲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猜出他身份了。
他见过父亲了!也就是说他在父亲面前安然无恙地逃走了!
这个男人......安东尼奥措不及防对上戈斯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他,肩膀的轻甲还没有卸下,散发出硝烟和血的气味。
“公爵大人。”伊斯亚在门边喊戈斯,“女王陛下想见您。”
安东尼奥这时才发现,他被关在一个很隐蔽的房间,只有几个人看守。
“看好他,别让人发现。”
什么意思?这个公爵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俘获了一个克鲁的人......他是想单独拿我去和父亲谈条件吗?还是说......
“老板?为什么要把这个人藏起来?”大卫恨道:“克鲁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就该把他拉出来让大家泄愤!”
几人从侧廊走出,看见礼堂后面聚集的民众。修士们打来水给他们包扎伤口,每个痛哭者身边都有一具黑布包裹的尸体,亡者和生者同时坐在耶和华的神像下,修士们默默唱着祈福颂歌,却无法缓解伤痛。
“公爵大人。”士兵对戈斯行礼。
“要是把他带出来,眨眼间就会被愤怒的士兵和民众撕成碎片。”戈斯对士兵们点头,“必须要让他发挥最大的价值。”
“这个人的战甲不是一般士兵穿的,骑的马也是好马。如果不是这家伙脑子断了根筋下马蹲在路边发呆,他想逃我们还未必能追上他。”伊斯亚补充道:“他在克鲁身份应该不低,或许可以用他和阿拉德拉谈判。”
或许是个王子呢。戈斯心想。
“能否谈判,得看那个皇帝到底想从圣西斯得到什么?”戈斯站在礼堂门口,“裘白呢?”
“一直在高塔照顾梅里奥大人。”伊斯亚低声,“高塔的所有门都派人守着,连密道也是,大人很安全。”
很安全......我是怕他醒不过来,怕他!戈斯咬牙。
他带人去救安妮的时候,没法分神去想梅里奥,现在一放松下来,恐惧又排山倒海涌上心头。
“唐吉呢?”
“......还没有回来。”伊斯亚说完,戈斯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不知道因为什么耽搁了,直到你们护送安妮陛下回来他们都没有消息。”伊斯亚语速很快,“现在门已经锁了,外面又有克鲁的人盯着,他们没办法再回来了。”
“以唐吉队长的机警,应该会在爱琴城先躲起来。但就担心克鲁搜城,他们躲不了太久。”
戈斯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继续派人留意,唐吉很可能会传信求救。”说完,他深深看了高塔一眼,走入礼堂。
“圣诞快乐!”“叮!”“好久不见,圣诞快乐!”
尼森掀开天鹅绒帘子,梅里奥走进礼堂,明亮白光让眼睛有一瞬间不适应,梅里奥闭了下眼看清眼前景象——
爱琴各个教堂的唱诗班坐在阶梯下,等着上场献歌。贵族和红衣主教们在糕点台前走动闲谈,高脚杯你来我往发出清脆响声。
“波吉亚主教。”“主教大人。”“您夜安。”
路过的人纷纷和梅里奥打招呼,梅里奥看见自己举起手接过一个盛水的银杯,惊讶地发现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仿佛一缕异世的幽魂被困在记忆里面。
对啊,我不是跳崖死了吗......
那个闪电劈裂天际的暴雨夜在梅里奥脑海中浮现。
我怎么会在这里?
西塞呢?我是死了吗?
灵魂上传来撕裂的疼痛,似乎是□□碰上不契合灵魂发出的抗议,梅里奥疼得意识模糊,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在正中央的主位落座。
上一个唱诗班结束退场,下一个上台献唱的是——
“科伦教堂的唱诗班。”神父念出名单上的记录。
梅里奥被折磨的灵魂刹时清醒了一点,他看见戈斯上台了。
科伦的唱诗班在其他人看来应该是很滑稽的。
冯·文德在下面满头大汗指挥,唱诗班的小孩们还是磕磕绊绊唱错词。梅里奥轻轻笑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小孩不知怎地没站稳从阶梯上摔了下来,后面哄堂大笑。
戈斯站在第一排最中间——现在想来他唱得也磕磕绊绊,领唱的位置应该是武力夺来的——从头到尾一直看着梅里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唱。眼神直白得有些瘆人,几乎像是要找梅里奥寻仇。
“把刚刚那个领唱的小孩子带过来。”一曲结束,梅里奥说。
“是。”尼森早就看那个科伦的小孩不顺眼了:一点礼貌都没有,一直盯着主教大人看!必须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结果,梅里奥站在礼台上,为戈斯戴上第一个圣诞花环,并且当众认他做了自己的教子。
后来,尼森旁敲侧击问过梅里奥,“为什么要认一个伯爵的私生子为教子?”当时的圣诞典礼上,多少贵族带了自己的孩子过来,只为能在梅里奥面前混个眼熟。梅里奥要是想认他们的孩子为教子,他们估计会笑不拢嘴。
“在腐烂的木头里待久了,难免期待一阵凉风,即使把自己送上去让野兽撕得粉身碎骨,也好过在泥里沤烂。”
梅里奥记得自己当初是这么说的。
“那你又为什么懦弱的自杀呢?!”
梅里奥一怔,眼前的回忆破碎成万千片玻璃,露出一个人。
是八岁的自己。
“懦夫!”他冷冷地骂。
原来那时候自己骂人是这个样子的......梅里奥看着他。
回忆让本就虚弱的灵魂更加疲惫,梅里奥坐下来,谁知道对面那个小孩看到他的动作后,恨铁不成钢地跑过来抓住他胳膊,“你忘记你进神学院的第一堂课了吗?!”
“第一堂课......”梅里奥呢喃。
“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幽暗的密林,周围很黑暗,我心中彷徨,但我能够看见圣山的曙光就在眼前。挡路的蛇妖说,‘我要把你的眼睛毒瞎,这样你就再也不能看见光明了’。”梅里奥本能脱口而出,和他的复述渐渐重合,“我说,‘我不是在用眼睛看,希望之光自在心里’。”
“主的救赎在每个人心里。”
“你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那些希望你活着的人而活!”他抓着梅里奥肩膀大声喝道。
“你这个懦夫!你手染鲜血你终要走到审判之剑下,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在那一天没来之前,你就不能放弃!你不能自私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你这是懦夫的行为!”
梅里奥怔怔地看着他。
“你想想你的信众,教廷的修士,还有你的教子......如果你死了,他们的支柱立刻就会崩塌!你想因为自己的软弱害死更多的人吗?!”
“不、我不想......”
“那你就继续坚持下去!不管承受多少痛苦,只要审判之剑还未落下,你就该继续守护好你身边的一切!”
“但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杀了很多人。你不是发誓要保护灵魂的纯洁吗?”
“你的灵魂已经被自己玷污了,染上了权力和血的腥臭,你对耶和华的承诺破灭了,你还要活着吗?!”梅里奥推开他,厉声质问。
“我信耶和华,我的圣父......”他如是说,“他说过‘他爱每个孩子’,只要他还没派审判天使来我身边,我就知道他还愿意给我改错的机会,我会倾尽全力弥补我的过错。”
“如果有一天,我的罪已经太重,审判之夜自然会降临。但在此之前,我不会懦弱地自杀。”
他翡翠色的眼睛静静看着梅里奥。
“想想那些需要你的人,救赎就在每个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