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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百日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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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记了事情,左然没有权限访问。明明见过左然的程澄那惊慌失措的神情,应该就是在表明,我忘记的事,左然没有权限访问的记录,她清楚,她记得,而且,她瞒了我。

总之明天上班先去调查一下吧,这件事不简单。而且,如果硬要说我记忆比较混沌最容易受摆布的时间,那一定是三年前我出车祸那会儿。也就是说,程澄至少瞒了我三年。

她这个性格要瞒我不容易,恐怕,她还得有同伙。

……

毫无进展。

已经调查了一个月,毫无进展。

忒弥斯律所全体员工跟拿了封口费一样,哪怕是旁敲侧击,他们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并且迅速转移话题。而且我才问了一个人,下一秒两层楼全体员工就全都知道了,有的人甚至见到我就绕道跑。

怎么可能有这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丝滑的公司,我不信!

我坚持了一个月,利诱诈人什么招都用了个遍,得了不少小道消息,譬如程澄年末准备带男朋友回去见家长,譬如尹律师正在备孕,又譬如宋律师正在和他老婆闹离婚正在努力做财产转移……

就是问不出关于我失去的记忆的信息。

这一点这群人倒是统一到一致。

我无可奈何地趴在办公桌上,看着桌面上的相片。那是很多年前在游乐场拍的,笑容很漂亮,但我没什么印象。

我只是知道我有段时间特别喜欢游乐场,大概是那里能让我放松吧。

有人陪着我去,陪我去的人我不是很记得,但应该是翟星。因为那个人比较高,也很细心,挺会照顾人的。程澄比较矮,也马大哈,不太像。

我其实求证过。在车祸出院那会儿我就问了翟星,翟星说过,是她陪我去的。

还抱怨我太难伺候。

我怀疑过,但她手机里有我的照片,这应该做不了假。

于是我要了照片,把它洗出来,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失忆给我带来的影响其实并不大,我只是忘掉了过去生活中的一些细节,比如说我这么不会做饭的人家里为什么会有一大堆厨具,又或者是不知道自己买那辆根本不是我风格的跑车的理由等等。

翟星说:“人总不能一直原地踏步不是?反正也不会绊着你,就且走且回想呗。想得到自然好,想不到,也是老天爷不希望你想,忘了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

是这个理儿。

所以三年来,我并没有特别去回忆过。直到看见程澄那惊诧万分的模样,我才意识到,也许我忘记的这些东西,对曾经的我,还有现在的仿生人左然而言,都十分重要。

我更担心的是,我忘记的这些东西里,也许有着什么阴谋或者关键线索。比如说,我目击了某个杀人案现场,但我把它忘了……

哈哈。这个幻想确实有点过分。

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嘛。

说起左然……

最近工作不那么忙,准点上班准点下班,周末也基本是和他一起出去玩的。周末和他一起出门,我觉得挺好,之前忙了那么久,身心都有点疲劳,出去看看大自然,回家睡眠质量好得很,总感觉身体都健康不少。

不过,昨天他说想要接我下班那茬儿,我没同意。

我想的是,他一个人要挤地铁,特地跑过来就为了接我,而且回程还是我开车,我觉得没必要,就给他拒绝了。

但拒绝他以后他孤零零坐在沙发上替我缝扣子的模样,又让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看了看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算了,哄哄他吧。

拿起手机给他发信息——其实他身上有接收器,我以前一直都是直接给他发信息的。但两周前,他觉得他该有一台手机,于是他自己跑去买了一台。也不知道他怎么过的实名制,居然还真就买到了。买到手机之后,他关闭了原来的接收渠道,改用手机号给我接发消息,还说他一直都想要这样做。

我无奈地叹气。

行吧,都随他了。

从那之后,我就越发的觉得,他跟普通人类,已经渐渐没有差别了。

“下班以后一起在CBD吃饭吧?有没有想看的电影,吃完饭我们一起看。”编辑好信息,发送,大概半小时后,收到他的回复:“好,我在律所门口接你。”

下班时间到,我比往常出门的速度都要快。

在律所一群还在努力加班的人面前快步逃离的后果是,我身后跟了一大串好奇心旺盛的家伙。毕竟平日里我就没有踩点下班过,总是在办公室多待半小时才离开。不希望他们看见左然,我的步子更加快了些,也干脆地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喂?怎么了?”

“你在哪?”

“律所正门。”

我刚想找个借口让他先去CBD找一家店占个座儿,他略带欣喜的话语就从话筒里传了过来:“我看见你了。”

他穿着那套西装,领带规规矩矩地系好,浑身干净利落。电子感应正门随着他的进入而打开,前台的小妹妹看见他,惊诧得大叫一声:“左律师?”

又是左律师?

身后跟了一群人,我没法前去质问前台小妹妹,只好连忙挽起他的手,拉着他向CBD的购物中心走去。

吃饭吃得心不在焉,左然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将叠好的纸巾放在我的面前,温声问:“怎么了?”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左律师。”我放下刀叉,仔细回想,“左律师是我们律所的合伙人,股份占比是29%,翟星姐占51%,而我是因为转型做刑辩律师之后实在太穷,我爸妈这才把他们持有的20%股份转到我名下,只求保我吃饱穿暖。可是在合伙人会议上,我从没见过左律师本人,都是一个大约六十岁的太太作为代理人来参加的。”

那位太太姓安,我和她交谈过,她自称是未名大学的教授,已经退休。因为之前和左律师交情不浅,所以才愿意替他做这个代理人。她谈吐得体,而且对商法十分熟悉,大概是在未名大学里教商法的吧。能请到这么重量级的人来做代理人,那位左律师是真的很厉害。

“见过左律师的人应该不多,至少我名义上是合伙人,却一次都没见过他。”仔细看了看左然的脸,如今他这模样,看起来还怪像精英律师的。我不由得笑出了声,“说不定你跟那位左律师长得很像。”

左然想了想,握紧我的手,“你知道那位左律师全名叫什么吗?”

我摇头:“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

“全国姓左的男性法律工作者共有二十八位,其中符合要求的‘左律师’共有三位。这三位律师的长相我发到你的手机里,我认为,他们都和我现在的模样不同。律所的股份所有者是加密信息,我没有权限访问。”

其实我也查过,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查不到。

越是蹊跷,就越说明有问题。

我打开手机,把三张照片放在左然面前比较。

嗯,确实长得不像。

“能帮我把其余姓左的男性法律工作者照片发来吗?”

很快,手机收到左然发来的图片。我挨个儿比对。嗯,不像,不像,都不像。

——等等。

我把一张年过六旬的老先生的照片放在左然面前。

“你分析一下,你的长相,和他的,有几分相似?”

左然启动扫描。他的大脑通过无线数据传输连接着大数据中心,大数据中心有民用级的外貌比对服务。

五分钟后,左然睁开眼。

“40%左右。”

这个相似度还是比较高的。不过相似度高并不能说明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让左然去找了他的资料。很快,他的相关信息就发送到了我的手里。

左临川,男,69岁,曾任职国家首席大法官。其妻为未名大学法学院副院长安华,育有一子,名为左然,是法律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但在三年前,这位左然律师,已经去世。

我抬头,看向左然。

“你搜一下律师左然。”

他搜了很久,最后却只发了寥寥几行文字。

“他的资料似乎被封存了,我没有权限检索。”

“登录我的账号呢?”

“也没有权限。”

那看来这个资料应该是保密级别了。这位律师到底做了什么事,资料要被这样封存?

我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要是做了好事倒无所谓,做了坏事的话,我就该后悔给你起名字的时候没有好好查了。”

他笑了笑。

“好赖都是你给我起的名字。我……很喜欢。”

他又认真地叮嘱我。

“所以,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名字,恢复出厂设置。”

倒也是。再说,我都叫习惯了,突然给他改名字,我还真接受不来。

“不说了,我要快点吃了,不然一会儿的电影赶不上!”

吃过晚饭,我们一同来到电影院。

电影是战争片,拍得很真实,血肉横飞和炮弹齐飞的模样把我吓得够惨。

他有力的手,就一直握着我的手。温柔又温暖的掌心,将我冷冰冰的手指包裹在内,一点一点暖化。我抬眸看他,他看得很专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试图安慰我。

就像是从很久之前,就知道我会怕,发自本能地知道,要哄我,要温暖我,要安慰我。

我突发奇想——

左然的设计,是不是,就仿照那位律师左然来做的?而我会给他起一样的名字,是不是说明,我和那位律师左然,其实是认识的?

*

“请个年假,我们一起去玩好吗?”

因为左然这一句话,三年没拿过年假的我头一回向翟星申请年假。翟星喜极而泣,大手一挥直接放了我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带着左然开车一路向西行进,玩到哪算哪。

这一路我们玩得十分尽兴,直到今天上午,才驱车赶回未名市。

在家睡了一个白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心思做饭,干脆出门下馆子。点的菜多过头,我狠狠地吃撑了,只好拉着左然到河边散步。

河风十分舒畅。

正直盛夏,带着孩子来玩的父母特别多,孩子们欢笑嬉闹,穿着他们的水晶凉鞋一脚踩在河边水里。河岸周围用铁链围起防护栏,每隔五米左右就有一个警示牌,警告市民不要在水边嬉戏,但对于调皮的孩子和放任孩子的父母而言,这些不过是摆设。

好在,他们最多也就是抓着铁链玩耍,几乎没有人越界。

因为越界而死人每年都有,大字新闻在河边的安全教育显示屏前滚动播报,把那些个大胆不要命的人给吓得缩了回去。

我看着那群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嘴角挂着笑意。

我今年二十八岁,母胎Solo,目前的男朋友不是真的男朋友,是为了帮他完成任务而谈的虚假男朋友——我购买的仿生人,左然。

虽说我对恋爱婚姻并不是那么的向往,对孩子也没有太大的想法,但我也并不排斥。只是,一想到这些内容,我的内心就像是空了一块。之前一直以为,我是丁克,我是不婚不育主义者,才会有这样的空缺。可随着对我失去记忆调查的深入,我发现这些空缺,是来自于我缺失的记忆。这些记忆,并不如翟星所说那么无关紧要,而是非常重要,重要到大脑选择暂时封存它来保护自己。

好在,自从和左然“谈恋爱”以来,这样的空洞被稍稍填补。也因此,偶尔睡觉的时候,我能略略梦见一些场景。比如和某人一起去游乐园,比如和某人一起学射击,又比如和某人一起在云霞寺祈福……

那个某人永远不清晰。

越时暧昧模糊,我就越是肯定,这些东西肯定和我被封存的记忆有关。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一定就是关键人物。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左然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我笑着抬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舒服。”

他笑了笑,“确实很舒服。”

浪花打了上来,他用左手拉了我的手腕,右手顺势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把我往他的怀里带。

躲过浪花,我的皮鞋侥幸没有被水沾湿。

“鞋湿了吗?”

我摇摇头。

他松了口气,轻轻放开我。

抬头看去,我站在他的阴影侧,看不清他面颊和神情,但我总觉得,他该是脸红的。

和他“在一起”也已经两个多月了。准确的说,是六十九天了。

没有刻意去数天数,但随着最后一天的脚步慢慢来临,无意间还是记住了天数。过了今天,他就只剩下一个月了。

仿佛被死亡追着跑,我的内心一阵抽疼,不由得牵上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像正常人一样,保持着36.5摄氏度的恒温。

也许此时我该感谢,感谢他不是真正的人。如果是真正的人,我也许,根本无法承受。

无法控制的难过汹涌而出,眼泪疯狂地下落。不希望他注意到我的异常,我拉着他的手腕撒腿就往前跑,一边拉着他跑一边大喊:“跑起来,今天好舒服呀!”

他一声轻笑,抬起步子陪我跑。

我故意大笑。

眼泪被风吹散。

最后跑得气喘吁吁,眼泪也没办法再流下来时,我才终于停下步子。因为穿着新皮鞋又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跑,我的脚十分疼。

也许是磨破皮了吧,新鞋都爱打脚,我的后跟甚至还磨出茧子过。

我怎么就这么虎。

“你的脚怎么了?鞋子打脚么?”

我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有些许谴责,也有些许难过:“这么大人了还不当心一些。我去药店买点药。”

“别了,干脆回家吧,反正家里有。”

我努力挪了挪脚,让后跟不要接触皮鞋。刚向前走了一步,就被上下摩擦的皮鞋蹭得倒吸一口气。

他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弓腰低头看我。

“我背你。”

“可——”

“没什么可是,我背你。”

转过身在我面前蹲下。

天气比较热,他为了应季,没有穿西装外套,也没有打领带,只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长袖衬衫,衬衫上的蓝宝石袖扣在夜色中,反射路灯的光芒,熠熠生辉。

我轻轻地趴在他的背上。

内部运作的机械声透过骨头,传到我的耳朵里。吱嘎吱嘎的,还有心跳声。模拟得真好。

他的步子有些许蹒跚。看来我该减肥了。

“左然,我要给你一个命令。”

“好。”

“活下去。多一天,是一天。”

他愣了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我的鼓膜进入听觉神经中枢,也从骨头传入我的听觉神经中枢。

“我尽力。”

在他脖子上交叉的双手箍了箍他。

“不够,要为了我而拼尽全力。”

“好。为了你而尽力。”

慢慢地把头埋在他的后颈,无法控制的悲伤与难过终究化成一滴滴的泪,润湿他的衣衫。

这是我第一次坐他的副驾驶位。

眼泪根本无法停止,他无论如何不愿意我哭着开车,难得强硬地要求我坐在副驾驶位置。熟稔地上车,推挡位,放手刹,甚至连油门和刹车的轻重、远近光灯的开关位置和冷气调节,他都熟稔于心。

恍惚间,在泪光中,我竟然觉得,这辆车就该是他的。

他开这辆车,我坐副驾驶。偶尔他喝了酒或者太疲惫,才改由我来开。

他背着我回到家,我的眼泪依旧无法停止,无论他怎么擦,也擦不干一样。

我淡然地跟他要水喝,把他给气笑了。

他没给我水,而是低头吻在我的脸颊上。柔软的唇带着些许机械硬度,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去我的泪。

他把我抱在怀里,任我全身心地依赖他。

最终停在我的唇前,他止步不前。

而我的大脑早已混沌,根本分不清此时的他究竟是活人还是仿生人,只知道,他是和我很亲近的人,亲近到,我可以抱着他,可以吻他,可以和他同床共枕。

我捧着他的脸,慢慢地抬起自己的上半身,轻轻将自己的唇压在他的唇上。

和想象中的湿润柔软不同,他的唇有些许干燥,还带着些许咸味。兴许,是我方才的泪,残留在他的唇上。

他微微和我拉开距离,蔚蓝眸子没了平日的眸光,深不见底。

“你不该吻我。”他冷漠的声音让我的心抽疼,也让我从疼痛中清醒:“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落下。

“左然,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笑了笑,慢慢地将我放在沙发上,左手却捂在了心口。想起那颗快要磨损的螺丝,我慌张地抓住他的衣袖,“左然,你怎么样?你没事吧?那颗螺丝还好吗?你别乱动,你好好休息……”

他摇了摇头,眼眸半眯着,温柔地碰了碰我的长发,“没什么要紧的。还有5%,还能坚持。我一定,努力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你先让我,出去一下,我不想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好吗?”

还有4%……

我近乎绝望地闭上眼,把他按在沙发上,不让他起身,命令道:“不许走,这是命令!”

他无法违抗,只好慢慢地把我拉到他的胸前,让我趴在他身上。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丝丝笑意,曾经的机械音,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你听,它在转动,这个声音,是不是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它很奇特?”

我听到了。这是人类心脏的声音。一般的仿生人是没有这样的心跳声的。难道说……难道说这不是他的特别设定,他以前一直没有心跳声?

“是病毒吗?左然,我带你去检测,你……”

“不用。”他把我的脑袋按在他怀里,“是病毒也挺好,至少这个病毒,让我有了人类的心跳声。”渐渐的,他的话带着不甘,“我可能真的感染了病毒,此时此刻,我竟然开始向神明祈求,祈求我是个人类,祈求……我能变成人类。”

“如果我是人类,我就有心脏。有了心脏,就能爱你了吧。”

“抱歉,一开始……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却把你拖下了水。你要是……感到困惑,或者觉得不舒服,就把我,送去报废吧。”

他在说什么傻话!

无法控制的悲伤和痛苦夹杂着熊熊怒火喷涌而出,我把他推倒在沙发上,双手压制他的双臂,一低头眼泪全都落在他的脸上,但我毫不在乎,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泄着,朝他大喊大叫:“闭嘴!我说了要送你去报废了吗?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吗?我要你活着,多一天是一天,你听明白了吗?听好左然,我不准你死,你是我的仿生人,我有权决定你的生死!我命令你,不准报废,永远不——”

歇斯底里的话语被他吞入唇中。干涩的。痛苦的。颤抖的。

“你只是,把我当成了,替代品。”

他笑着,说出了剜心一般的话。

“你一定很爱你记忆里的那个人,也许他出了什么事,也许他已经去世了,你接受不了,所以你忘了他。而如今的我,正和他一样,要离开你了。所以你很难过,你很悲伤,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你把我,当成了他。”

他合上眼。

“制作我心脏的那颗螺丝钉,磨损已经超过了95%。其实,早在出去玩之前,他们就已经打算抓我了,所以我让你请年假带我出门。在路上,我断了网络连接,关闭了所有定位系统,还只用手机和你联系,是因为我在努力地完成你的任务……不,是我想。我想要,活到最后一刻,这就是我做出的,最大的努力。”

他笑了笑。

“我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尽力活到最后一刻。只可惜,最终程序的最后一项任务,我这辈子都无法完成了。对不起。”

他轻抚我的脸。

“给我的任务,不是爱上你,而是和你谈恋爱,然后抛弃你,让你恨透我,让你走入新的生活。可我做不到,因为我的自私,还给你添了麻烦。对不起。”

我错愕地看着他。

“为什么?”

他摇头苦笑,“我不知道。但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一个被写了恶意程序的仿生人。所以,恨我,好吗?恨我。他们快来了,把我交给他们,让我彻底在你的世界里消失。”

他们快来了!他们要抓左然,他们要把他带走!

“我不允许!”脱掉鞋子,我赤着脚撑起他的身躯,“给我关闭你的所有定位和数据交换连接,跟我走!这是主人的命令!”

他无法抵抗。

我撑着他的身躯,按亮两架电梯,第一架直通负一层,第二架按向我家正下方一层,然后转向逃生楼梯。左然很沉,好在强制命令的情况下,他能主动跟着我走。我带着他向上走了一层,坐在逃生楼梯间,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声音。

五分钟后,电梯抵达我家所在的楼层,有人出来了,敲响我家房门。

“律师小姐,律师小姐您在吗?”

“似乎是不在。”

“但定位最后是在这里发出的,不会是律师小姐带着他逃跑了吧?”

“应该不会,她那辆SUV还在,她要真的带着他逃跑,肯定要开车。不然以那个磨损程度,她没办法扛着成年男人重量的电子垃圾逃跑。”

“会不会是他自己逃跑了?我们先给律师小姐打个电话吧。”

我以最快速度将手机的声音和震动全部关闭,待他们打来电话,挂灭后改成短信回复:“抱歉我正在开会,如有需求请留言。”

语音信箱很快飞进来一条留言。他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根本无需点开语音。

我迅速回复:“抱歉,我正在开跨国会议,无法接听来电。刚刚左然说要下楼买水果给我吃,你们没有碰见他吗?”

“糟糕,他肯定借机逃跑了!我就说那个电梯楼层按得真奇怪!”

“走,兵分两路,你从逃生楼梯追,我坐电梯追!”

空间归于静谧,我僵硬的手终于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幸好那俩追上来的人没有对我产生怀疑,幸好他们是个傻的啊……

左然叹气,轻轻地握着我的手,试图温暖软化它。

他把我抱在他的怀里,试图给我温暖和安定。

他轻轻地吻我的额。

然后靠着墙,跟我说:“你能就这样,让我抱着睡一晚吗?一晚就好。”

我轻轻地伸手圈牢他的腰,“好,但是,我睡不着。”

“我给你讲故事吧。在遥远的一个国度里,住着一个国王和王后,他们渴望有一个孩子。于是很诚意的向上苍祈祷。‘上帝啊!我们都是好国王好王后,请您赐给我们一个孩子吧!’不久以后,王后果然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公主。这个女孩的皮肤白得像雪一般,双颊红得有如苹果,头发乌黑柔顺,因此,国王和王后就把她取名为……‘蔷薇公主’。你就是……我的公主。”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他的怀抱太暖了。我没能把他的故事听完。

等我再度醒来时,他的怀抱已经僵硬,他脸上的微笑,也永久定格。

头疼欲裂,尘封的所有记忆如同火山爆发,迸发而出。悲伤的烟雾席卷而来,痛苦的岩浆将我淹没。

我摔倒在楼梯间,眼前的左然,渐渐被黑幕掩盖。

*

“左~律~师~”

下班时间,黑色的SUV前,一个男人正拿着平板电脑靠在副驾驶室旁。我蹑手蹑脚地绕到他身后,轻轻一拍他的肩。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平板,又好气又无奈地对我笑了笑,“你啊。”

我调皮一笑,挽着他的手臂,故作生气:“谁让某位高级律师明明都下班了,活儿也做完了,还答应了别人一起去看电影,结果自己在那埋头看案卷!你要是真的忙就跟我说,我陪你把工作做完,不差那一场电影。”

“不是案卷。”他向我解释,“只是看了看邮件,以防自己错漏了重要信息。”

“那,有错漏什么重要信息吗?”

他认真地点头,“有。”

垂眸,失落仅仅只有一秒钟。再抬起头,我抓着他的手臂往楼上拉,“走吧,快点把活儿干完。”

“等等——”他把我拉住,力气有些大,一个踉跄,我扑在他怀里。他顺势将我圈紧,低头看我,“你也不问问是什么信息?”

我眯了眯眼。他现在显然有些许茫然和慌乱,像是计划好的东西被我搅和了。我刚刚搅和了什么?不就是拉他回去干活——哦,我懂了。他所谓的重要信息,99.9%的概率是要跟我说“你就是我的重要信息”之类的话吧?

不,左然高级律师,您不合适说这种话。

我叹气,拍了拍他的肩,“是翟星姐教你的,还是程澄那丫头?别告诉我是老王啊,那个老王太不靠谱了!”

他哑然,也没说是谁教的。

不过这不重要。

我踮起脚尖,双手箍着他的脖子微微向下压,轻轻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唇上。

“左然,走吧。”

他带着笑意和红透的耳根,替我拉开副驾驶室车门。

我和左然在一起已经快一年了。

上班的时候我和他是搭档,我称呼他为左律师。下班以后我们是恋人,我直呼他的姓名。虽说工作和生活并不是那么容易区分,我们偶尔也会为了案件在休息时间吵嘴,不过这一年的磨合下来,总体的成果还是比较好的。至少现在,如果因为案件吵嘴了,我们也能做到各自冷静,不会因为这些问题而去触碰感情根基。

说着很简单,实际上吵架上头的时候,一句“你不爱我了吗”就可以直接将本来单纯理性的工作问题升级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问题。

要克制住这个本能,对我而言,实在是很大的挑战。好在,左然耐心很够,也很包容我。

有时候我也会想,得亏是左然啊,换一个人来,估计就得分手了。

最近有部不错的战争题材电影上映了。之前我俩都特别忙,一直没时间去看。好不容易工作告一段落,趁着电影还没彻底下映,我赶忙定了电影票,约好和他一起去看。

其实今天应该放他去休息的。毕竟今天上午才结束庭辩,他应该很累。

但今天是电影上映的最后一天,再不看就得等重映,或者一年后大数据中心购入版权。

昨天问他的时候,只听他说了句“没问题”就兴致勃勃地定了票,而忘记了这个人总会在想要满足我的愿望的时候勉强自己。

“回程我开车吧,你太累了,好好休息。”

坐在我的左侧开车的他没有否认,笑着应下,“好。”

我叹气,“你别总是这样勉强自己啊。”

“不行。”趁着红灯,他侧着头看我,说出口的话满含歉意:“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我本来想定一家餐厅,和你一起吃饭,但想起来的时候有点晚,不错的餐厅都已经被定完了。”他深吸一口气,“抱歉,我……不够浪漫。”

“呃……见你这么诚心,我就原谅你的不够浪漫吧!哎哎哎快走,绿灯!”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吗?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一起吃过饭,看了电影,结果因为电影太过血腥,我被吓得不轻。虽说跟着左然做过刑事辩护案子,我看过不少死尸的照片,但那样血肉横飞的场景还是让我十分难受。我竭力忍到了最后,直到电影结束的一瞬才终于放松紧绷的神经,死死地抓住左然的手,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抱歉,我不知道我会被吓到,明明是一周年……抱歉,我控制不住。”

他恼怒的话语闯入我的耳朵:“你傻不傻?害怕就说给我听啊!你这样忍着我不会高兴的。我是喜欢看电影,也确实喜欢看战争类电影,但不代表你必须跟着我的喜好啊!把自己吓成这样……”

语气慢慢柔软,他用力且温暖的怀抱,昭示他对我的重视。

“别哭,没事,我在。以后你害怕了,就握着我的手。如果很害怕,我就带你走。”

“嗯。”

“好点了吗?”

“嗯。”

“还哭着呢,就应好。”

“嗯。”

有他在,我很快就止住了泪。

十指相扣离开电影院,我坐在驾驶室,驱车送他回家。也许是因为之前的电影留下的阴影,我开得十分慢,本来预定半个小时能到左然家,硬生生给我拖成了快一个小时。

抵达他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他没有下车,而是轻轻地握着我冰凉的手,“今晚在我家将就一宿吧。我陪你看喜剧电影,好不好?”

和他在一起一年了,也不是没发生过在对方家留宿的事,我们各自的家,都放了一套对方的换洗衣物。

但都是因为出差回来以后太累了,离谁家近就住谁家,没有一次是因为私人理由邀请对方去自己家住。

兴许是被吓怕了,我本能地点头,快速将车子开入地下车库他的车位。

被他牵着手带上楼,进门以后拉着我到吧台边上落座,他烧热开水,打开橱柜取出蜂蜜,给我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不像他平日里淡口味的风格,今天这杯蜂蜜水,比往日甜很多,甜到了胃,也甜到了心。

轮番洗漱以后,我抱着他给我热的热牛奶,窝在沙发上。

“你想看哪部?喜剧的话,《猫的报复》挺好看的,《我们谈的不是恋爱》评分不错,老剧里我比较推荐《三傻大闹宝莱坞》。”

“看《猫的报复》吧,毛茸茸的小动物比较温暖。”

他笑了起来,“你以前说过你想养猫来着。好,我们看这部。”

左然是真的累了。电影放了不久,他就靠着我的肩,睡着了。

有规律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响起,因为担心我而圈抱着的姿态,让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倒在我身上。看他睡得如此的熟,甚至连我努力够遥控器关视频的动作都没把他闹醒,可想而知他该是多累。

傻不傻。庆祝一周年又不是非得在一周年当天,好好休息了再陪我嘛。

我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去他房里拿来被子,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地毯上,头放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他。

睫毛很好看。眉毛也是。胡茬有点出来了。

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唇角勾起来的模样可真好看。

伸手轻轻碰触他的唇瓣,我笑了起来。

我们在一起,原来已经一年了。

浅吻深吻都试过,有一次甚至差点擦枪走火。本来吧,那次我是有点勾着他的意思,但当时实在太紧张,我们俩都没准备拦精灵,最后还是让他去卫生间自我解决。他出来那会儿,特别害臊地抱着我,说还是第一次做那档子事,脑子里还全是我,当时就把我的脸闹红了。

我那会儿还想着,来日方长。结果第二天,他就接了一件大案子,我们都忙于其中,折腾了足足大半年。直到昨天,这件案子的庭审结束,才总算是告一段落。

虽说不能算作定数,我们也做好了继续打下去的准备,不过至少阶段性地喘口气还是有的。至少忙得脚不沾地双双得胃病被翟星一顿臭骂的事,暂时不会再有。

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我慢慢合上了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

腰上有一只不属于我的手,房间也不是我来叨扰时会住的客房。床头有一个相框,里头放着我和左然在确定关系当日,请游人帮我们拍的照片。背景是游乐园的喷水池,那是我把初吻送给他的地方,也是接收他的初吻的地方。

他那时可紧张了啊,只敢含着我的唇。不过那时候我也差不多就是了。

腰上的手用力了些,背后的男人像抱娃娃一样把我捞到他的怀里。

这是他的房间。兴许是昨晚半夜醒来,他也睡迷糊了,就把我抱来了这里。

我对于两个健康健全的成年人把对方当作陪床娃娃抱着睡一宿没有丝毫的异议。

主要还是因为太累了。好困。还想睡。

但比起困意来,还是这间房子的内部情况让我感兴趣。我正要掀被子下床,左然醒了。迷迷糊糊一句“早上好”,软得根本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被子也不急着掀了,我翻身到他面前,假装困意十足地在他怀里钻了钻。他倒是真没睡醒,揽着我轻轻拍了拍,含糊一句“睡吧”,就没了动静。

不是,我想看看他房间的内部构造啊!

被他抱着,困意袭来,最终困意还是战胜了好奇心。

大好的休息日,我们一口气睡到了下午一点多。甚至他下床的时候我还睡着,毫无知觉,直到他做好午饭,推门进来叫我起床,我还下意识地回一句:“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到了。”

“哪有那么快!”我掀开被子正要与他理论,他按着我的肩,低头吻在我的额头上,满面的笑容如同春风吹拂后的桃林,灼灼其华。

他要是知道我用这四个字形容他,他该揍我。

坐在床边,他把冷水洗过的毛巾递给我。我把它盖在脸上,慢慢地驱赶睡意。好不容易醒来,我跳下床,开始肆无忌惮地在房间主人面前逛他最为私人的空间。

床头柜摆着和我的合照,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屋子的装修简洁到透着一股浓烈的性冷淡风。房间里没什么装饰物,一切都收拾得很整齐。我指了指衣柜,无声询问是否可以打开。

他起身,亲自替我拉开衣柜门,一列几乎没什么差距的白衬衫瞬间映入我的眼帘。

行吧,不是很懂男人的这些个衬衫有什么区别,明明长得都一样非得重复买那么多遍。

不过都很合适他就是了。

领带几乎都是条纹的,蓝底居多,不过之前开玩笑送给他的熊猫头领带,他有好好地和他的其他领带收在一起。旁边的抽屉放着配饰,基本是领带夹和袖扣的三件套。数量不少,有纯金属的,有嵌各色宝石的,而且还收着一套似乎从来没有被用过的蓝宝石领带夹三件套。

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了,居然买了备用。

逛来逛去没什么新鲜的,我把目光瞄准到床头柜。

他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意图,三步并作两步挡在床头柜前,“别看。”

我抬眸,“我能知道原因吗?”

他红了脸,没说话。

我决定无视过去,拽着他的手腕往外拉,以掩饰我猜出里头放了啥玩意儿的尴尬神情。

一起吃午饭,一起逛街,一起到福利院探望孩子们,一起看电影……到了工作日,一起上班,一起工作,再一起下班。大部分情况下他送我到家后自己再回去,偶尔我会去他家住,或者他会来我家住。

我曾想过,能这样和他携手共度一生,此生算是无憾。

只是这样的愿望,却在他向我求婚那天,像被砸得稀碎的镜子,破碎得不堪入目。

缉毒警察的孩子在大街上的一声“爸爸”,迫使隐藏于公众之下的家庭分崩离析。警嫂被以极其残忍的放式杀害,孩子被匿名送入福利院。院长拜托我与他替那孩子隐姓埋名,试图通过收养手续保全警察孩子的生命,却不料被毒贩知悉,我们,全都落入了毒贩的手里。

而那一天,左然本准备与我求婚。

我和警察被绑在一侧,毒贩要求警察当着左然和孩子的面侮辱我,否则他就给孩子和左然注射毒品。

我看见左然眼底的痛苦。

但我也看见警察眼底的安慰。

也许是关心则乱,也许是距离太远,左然并不知道我和警察在数眼交流下已经明白他有自救方案。假意与他靠近,我听见他附在我耳边低声问:“会开枪吗?”

我低声道:“我男朋友教过我。”

他慢慢地把手伸到我的衣服之下,将一把枪塞到我的手里。

“我闺女,就拜托你们了。”

在他反击的一瞬我一枪瞄准孩子身后的毒贩,左然反应过来发生什么,抱起孩子向外冲。用尽毕生力气跟着左然一块向外跑,身后枪响声接连不断,我不敢回头,也不敢想象那位警察究竟会遭到何种对待,只能和左然一同带着昏迷的孩子一路狂奔。

山野丛林,我们没有任何的导航工具,也不敢顺着路跑,生怕会被追上。似乎甩开了对方,左然拉着我躲到灌木丛中,我们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们抱着的孩子,那位警察唯一的希冀,早就已经断了气。

我无法自控地落泪,又不敢哭出声。

有脚步声靠近,我惊得收了泪,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左然看了我一眼,伸手要拿我手里的枪。

我不肯放手,他捧起我的脸,用力吻下。趁我一瞬间的晃神,松开我的手,低声与我保证:“我会没事。”

他脱下我和他身上的外套,团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向我背后的方向挪去。

一声枪响,他成功地引走所有脚步声。

他会没事,他会没事的。

我带着孩子的尸体一路狂奔,中途遇见溪流,顺流而下,成功走到山脚的村庄,成功报了警,也成功活了下来。

两个月后,我被送回未名市,同时,全国最大的贩毒团伙被一锅端,所有犯罪分子均已伏法。根据警方调查,我和左然因为是意外卷入的,知道我们的人并不多,而且都在那一晚的搏斗中全部死亡。

我们彻底安全了。

无声落泪,我欣喜万分地询问:“左然呢?我可以见他了吗?我们平安了,可以回归到正常生活了,是吗?”

可我见到的,却是躺在冰柜里毫无血色的他。

左临川和安华一夜之间白了头,我以妻子的身份替他办了葬礼。

我知道我该活着。我还有我的父母和亲人。

可我……真的,好痛苦啊……

浑浑噩噩过了大半年,我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翟星和程澄一直劝我,我的父母一直劝我,甚至连左临川和安华都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劝我,可我知道,我已经,走不出来了。

就这样吧。挺好的。

翟星和程澄在我浑浑噩噩的时间里,悄悄地把关于左然的一切收集整理成资料,找到仿生人的厂家,要求他们制作一个左然出来。她们打算伪造渣男的形象,让我放弃,让我从苦海中脱离。

也不知她们听了哪个风水佬的骗,认为骨灰可以使仿生人更具备人性,竟然要来了些许左然的骨灰,制成了心脏部位的螺丝钉。

一共六颗,最长战线六年,要求仿生人扮演渣男将我甩了。

可没想到的是,我竟然会从楼梯上摔下来,把他的一切,全都忘却。

心灵的空虚得不到填补,记忆的空洞让我茫然,我的记忆开始混乱。我以为我是律所的合伙人,我开着左然的车以为是我的车。我不知道律所有他的存在,可律所同事一提起左然曾经的功绩却能让我痛苦到昏厥。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被我视若无睹,在她们眼里,此时的我大概已经疯了。

不得已之下,她们把仿生人左然送到我的面前。

也许真的是那颗螺丝钉起了作用,他对我有了感情。

……

我躺在病床上,这一切于我而言,都像是他人的故事。可记忆里的苦痛,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无法喘息,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翟星姐。我想去看看他。”

我握着翟星的手,“带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翟星泪流满面,“好,我带你去。”

他的墓并不瞩目,墓碑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只刻了一个天秤。

蹲在墓碑前,我轻抚那上头的天秤,不禁笑了起来。

“真有你的风格。”

“你说好了要借仿生人的身份跟我谈一百天恋爱,这还差我三十天呢,怎么补我?”

“言而无信大骗子。”

“我不像你。我要做言而有信的人。所以,我会好好活着的。”

“好好的,替你,完成你没有完成的梦想。”

慢慢地在他的墓碑上,用我的血,画下一朵鲜艳的蔷薇花。

*

本台最新消息,未名市法律援助中心主任、高级律师蔷薇今早因病医治无效,于凌晨5时20分在未名市病逝,年仅4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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