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乱糟糟的想法渐渐退去了,一切好像都浸在温软起伏的水波中。
朦朦胧胧地,他又看进了这张照片。莉莉和詹姆才对着他招完手,接着,他们又笑着看向了彼此……
招手,对视,招手,对视……
模模糊糊地,哈利感觉自己也进入了这张照片……
·
他穿着一身礼袍,黑色的底色,上面流转着一层红色的浮光,袖口上绣着繁复美丽的花纹。他正站在一个洁白的台子上,到处都是鲜花和笑声。那些花是鲜艳的,新鲜得像是才从花园里跑出来,大朵大朵地挤在一起,染得空气都变得香甜。连风都是甜丝丝的,与金色的阳光共舞着,一直绵延到远处。
而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被洁白头纱模糊地遮住脸庞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漂亮的纱裙,裙摆在地上长长地铺展开。她看上去可真眼熟,可他一时竟想不起来他在哪儿见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的身边传来。
“哈利·波特。”
是谁?他急忙转过头去,却发现身侧多了一个小桌子。桌子后面站着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他穿着长长的银灰色袍子,看上去也真眼熟……但真奇怪,为什么完全想不起他叫什么呢?
“你愿意娶她为妻吗?”这个老头语气严肃地问他。
什么?他要娶人?
哈利仓皇地转过头去,惊讶地发现面前这个女人确实穿着婚纱。而在另一侧的草坪上,却忽然多出了许多桌子,各自围着大片大片的客人。他看见了好多熟人……小天狼星、安多米达、唐克斯、泰德还有莱姆斯坐在一起,小天狼星正朝着他点头,脸上笑得极其灿烂,唐克斯和莱姆斯也在对他微笑着……韦斯莱一整家也在这里,韦斯莱夫人穿着崭新的长袍,正在擦眼泪,他身后的罗恩正朝着他举高脚杯,脸上也很是高兴……海格也在这儿,他哭得眼泪汪汪的……
赫敏呢?
他把脑袋急匆匆地转来转去,急遽地扫过一张张坐满人的桌子。他看到了麦格教授,弗里维教授,甚至连佩妮姨妈、弗农姨父还有达利都看到了,却还是没有找到赫敏——他伸长脖子往人群的后方看,远处那些模糊的身影却也没一个是她——
到处都是别人,没有一个是她。
他心里急得快要冒火,想要喊她的名字,嘴巴却张不开。他想要跑下台去,把他们一个个都揪起来问赫敏在哪里,可是他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被禁锢在了原地。
那个老头又说话了。
他说得是那么大声,简直像是施了洪亮咒,哈利不得不全都听清了:
“你愿意与她在一起,从此尊重她,不离不弃,忠诚一生,无论贫穷与富贵,成功与失败,都不离不弃,永远支持她,爱护她,与她同甘共苦,直到你死亡吗?”
什么东西?
哈利感到十分恼火。他没有想要结婚,他也不想要莫名其妙许下这么重要的誓言。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赫敏失踪了,这么多人却当没事人一样在这儿坐着?他想要跑下去,让那些笑着的,举杯的,擦泪的脸全部停下,让他们告诉他赫敏去哪儿了。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钉在了原地,于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白胡子老头。
但那个老头根本就不理他,他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只是平静如水地望着他,接着一字一顿地开始重复了:“哈利·波特。”
忽而,风动了。
一阵风拂过鲜花,带着金灿灿的阳光,从草坪尽头一直吹到台子上。
这阵风吹起台子两边大朵大朵的鲜艳花群,吹过他的脸庞。接着,这阵风揉散他原本的目光,又把它重新融起,一起吹向了对面那个女人,吹开了那层朦胧的头纱。
头纱如薄雾一般被轻轻吹散了。
如同雷声劈下,他的内心轰的一声巨响。
是赫敏。
她正用那双明亮美丽的褐色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双颊如玫瑰般娇艳,挺翘的小巧鼻梁下红润双唇上翘着,蓬松温暖的头发与洁白的头纱一起长长地披在身后。
她看着他,如同从前的千千万万次。
惊雷一般地,那问话又传来了,一字一顿:
“你愿意与她在一起,
从此尊重她,不离不弃,忠诚一生,
无论贫穷与富贵,成功与失败,都不离不弃,
永远支持她,爱护她,与她同甘共苦,
直到你死亡吗?”
所有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台子下面那些面孔,那些花的香气,那些风中传来的声音,那些他心中一直困扰的噪音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看着她,如同从前的千千万万次。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他愿意的。
他愿意的,每个字都愿意,每个句子都愿意。
他早就愿意了,他早在很久以前就愿意了。
他一直都是愿意的,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这样做了。
·
也是这个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
这是一个梦。
·
他在梦中醒来了。
洁白的,空荡荡的天地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但是他的心却一点都不空落了。那些困扰他的东西都被抽丝剥茧了开来,所有的事情忽然变得历历分明了。那些他理不清的,甚至羞于面对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落了下来,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想通呢?他怎么会如此愚钝?
或许是那些欲望遮盖了他的双眼,让他一度以为那是糟糕的,卑劣的。他以为那些欲望是错误的,是肮脏的,是他不该拥有的。他以为是那个吻点燃的反应,是他对赫敏的不尊重,是他对赫敏的背叛。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的,不是的。
因为,答案早在那些欲望触发之前。
欲望只是因为他在发育,因为他是一个正常的、青春期的、身体正在变化中的男生,而他又如此依恋赫敏。赫敏……他信任她,爱护她,依赖她,他的情感一丝一毫都牵连着她,她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朋友,是亲近的家人,更是灵魂上的伴侣。所以自然而然地,当欲望不得已从身体里出现时,它无法不寻找她……只因在他的世界里,他所有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与渴望的栖息地、归属、故乡和寻觅的终点,从来都是她。
赫敏。
他早该想通了。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赫敏,婚纱,头纱,那双明亮美丽的褐色眼睛。她看着他,像是一直在等他醒来。他想要说起什么,他感觉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那些话已经钻到了他的喉头,滚热的,沸烫的,赤诚的,就要溢出来——
可是这个穿着婚纱的赫敏只是朝着他一笑。忽然一个转身,就跑进了空荡荡的迷雾中。她的婚纱在雾气中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别走!
他伸手往前一捞——
他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他正揽着赫敏的腰——
她正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弯着腰,栗子馨香一团团地笼来。
他仰起脸来看着她,便见到她的面庞柔柔地晕在烛火的光晕里,蓬松的头发被浅浅的灯光烘得温暖。她的手正插在他的发顶,似乎本在抚摸他的头发,却因为他突然的拥抱惊住了,愣在原地,一双褐色眼睛却还是那么温柔地看着他——
下意识地,他当然以为这又是一场嵌套梦。梦里的赫敏跑了,所以他又醒到了另一层梦里。
少年人情热如沸,不能自已。更何况他终得解脱,求得始终,如今见她正在面前,那些饱涨的,满溢的情感早就撑满了他的胸腔,一路滚上了他的舌尖——
“我爱你。”他终于说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