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带路的方向并非寝殿。
察觉时,温汣脚步一顿。内侍听见身后的动静,也侧过身来。
“贵人,”内侍恭谨地道,“陛下吩咐了,太医在御书房候着。”
御书房。
分明可以让内侍将他带去太医署的,却偏偏选了御书房。
——戚凛要见他。
温汣没有多问。
他朝内侍点了点头,跟着对方穿过月门与回廊,停在一座殿前。内侍先进殿禀报,随即戚凛的声音传出。
“进。”
于是温汣跨过门槛。
戚凛正坐在桌案后,手里捏着本奏折,听见动静抬眼瞥他。
“来了?”戚凛轻飘飘道。
乾帝放下奏折,往椅背上一靠,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视线停在他披散的长发上,似笑非笑。
“披头散发逛朕的御花园,侯爷倒是好兴致。”
温汣不避不让地与戚凛对视。
“簪子丢了。”他说得平淡。
戚凛“哦”了声,尾调微扬,却未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让太医上前。
温汣伸手,任由太医把着脉,视线仍旧落在戚凛身上——那人此时又回去看奏折了,模样专注得很。
温汣抿唇。
没有戚凛示意,宫人必不敢随意动他的东西,他的簪子想必也落到了戚凛手中。
对方故意提起……大概是注意到了簪身的刻字。
半晌,太医收回手。
“贵人肺经有损,寒气入络。”太医道,“需得静养,切忌劳心劳力,更不可受寒。”
温汣点了点头。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戚凛开口:“寒气入络?”
太医转过身,朝戚凛行礼。
“回禀陛下,”太医道,“寒气在体内积压有些时日了。”
戚凛朝温汣抬眉。
温汣看出戚凛在等待解释。
“陈年旧疾,”他言简意赅,“无足挂齿。”
“陈年?”戚凛问,“多早前的事情?”
“三年前。”温汣道。
他见那人一副等不到解释不罢休的模样,终究还是未让对方追问,解释道:
“渡河时,河冰碎裂,落入河中。自那之后便染了寒疾。”
“什么渡河?”
“陇水。”
戚凛的眉毛抬得更高了些。
“朕倒是第一次听闻此事。”他一字一顿地道,“——看来当年侯爷也并非全身而退。”
他笑了声,又向太医挥挥手。
“下去开方子。”
于是太医领命而去,御书房中只余两人。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温汣。
“簪子呢?”他问。
“簪子?”戚凛一副无辜神色,“——侯爷还在记挂丢的簪子?宫中簪子多,侯爷再挑一支便是。”
温敛去眼底的烦躁。
戚凛却笑了。
乾帝站起身来,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温汣身前,微微倾身。
“那支簪子很重要?”戚凛意味深长地问,“侯爷想问朕要回来?”
——他就这样承认了簪子在他那儿。
“……那是我的东西。”温汣道。
“你的东西?”戚凛重复了一遍,话中带上几分戏谑,“侯爷如今整个人都是朕的,何况一支簪子?”
温汣尽量让自己显得浑不在意。
“陛下,”他说,声音仍是平淡的,“若是不想还我,我换一支便是。”
戚凛盯着温汣,笑得促狭,又有几分得逞的快意。
“好啊,”戚凛道,“那朕不还了。”
温汣一哽。
他没想到戚凛会接得这样干脆。他以为戚凛会再逗弄他几句、再试探些什么,可戚凛只是笑着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有些气急,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陛下。”温汣说。
他唤完一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戚凛望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甚。
“来人,”他朝门外扬声道,“去把新打的那批簪子给侯爷拿来。”
内侍在外头应声。
温汣一时发怔,只是望着内侍捧着托盘走来,在温汣面前放下,掀开上面覆着的绸缎——
簪子。
一排簪子整整齐齐地列在托盘上,二十来支。
青玉的、白玉的、檀木的、紫竹的,长短粗细各不相同,雕工纹饰各有千秋。
温汣沉默片刻。
他抬手,拿起离他最近的青玉簪——玉是好玉,通体无瑕,簪首雕着云纹,素雅大方。
随即他在簪身上看见了刻字。
——那是个小小的“凛”。
温汣顿了顿。
他放下那支青玉簪,望向托盘中其余的,却见那盘琳琅满目的簪子上,无论质地,都刻着个“凛”字。
温汣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