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是何意?”他问。
“怎么,侯爷不喜欢?”戚凛笑眯眯望着他,“侯爷说换一支便是,朕便让工匠打了这些。莫不是侯爷眼界高,一支都看不上?”
温汣不说话了。
戚凛似乎心情颇为不错。
“温汣,”他道,“你这幅模样倒是少见。”
戚凛转过身,走到桌案后,从抽屉取出一样东西,捏在手里,朝温汣扬了扬。
——是根白玉簪子。
他走回温汣面前,将簪子举到温汣面前。玉质温润,簪身修长,顶端刻着一个字。
“曜。”戚凛念道,“你舅父越曜的‘曜’字。”
“陛下好眼力。”温汣道。
这簪子确是他舅父给他的。
父亲战死那年,他十六岁。舅父将他接进摄政王府,亲手将这簪子簪在他发间,流着泪说往后会护着他——护着姐姐的孩子。
温汣戴着它,一戴就是十年。
他戴着它上战场,戴着它入朝堂。他戴着它,无时无刻不记着父亲的血债。
“靖远侯随身带着刻了舅父名字的簪子,倒是有孝心。”戚凛说,“朕听闻,老侯爷过世后,越曜一直待你不薄,听说若是无他撑腰,你坐不稳侯爷之位。”
他顿了顿。
“越曜答应将你交过来时,朕可是讶异得很。要我说,你们这些虞国人真有意思,一场舅甥温情的戏码演了十年,也不嫌腻得慌,嗯?”
“……陛下。”温汣道。
“怎么,”戚凛眯着眼,“不能说?不说便不还了,侯爷趁早挑一支吧。”
他随手将那支玉簪放在案角。日光落在上面,簪身上的小字清晰可见。
温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只是一瞬。他很快垂下眼,面上仍是那副平淡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方才御花园中,陈之微问他为何在此。
——为何在此?
被舅父送来的。被戚凛要来的。被当作筹码,被当作战利品,被当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排刻着“凛”字的簪子——敌国君王的所有物。
温汣阖眼,又睁眼。
他的目光从那琳琅满目的簪子上扫过——玉的温润,金银的华贵,象牙的雅致,伸手拿了支檀木簪,颜色沉静,素面云纹,只在簪尾刻着一个“凛”字,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
“这支。”他伸手去拿那簪子。
一只手却挡在他面前。
戚凛先一步接过木簪,放在掌中掂了掂。
“倒是会挑,”戚凛笑吟吟道,“这木料珍稀得很,外头寻不着。”
他说着,绕到温汣身后。
温汣微微一僵,随即,他听见戚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动。”戚凛说。
一只手托起他的发,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并不粗暴。他僵坐在原处,任由戚凛将他散落的长发拢起,挽在手中。
殿中安静极了。
“侯爷这头发,”戚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倒是养得好。”
温汣没有说话。
“陛下,”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陈宣抚到了。”
温汣微微一怔。
戚凛的手却没有停,依旧拢着他的发:“让他进来。”
温汣的身体骤然绷紧。
“陛下——”他开口道。
“别动。”戚凛的手在他发间轻轻一按,“还没束好。”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是前不久才听过的、有些耳熟的声音。
“陛下,臣——”
那声音戛然而止。
温汣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陈之微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挪不动步子。他看见,他们陛下站在那个披散长发的青年身后,正一手托着发,一手捏着木簪,动作亲密得不像话。
陈之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愣着作甚?”戚凛抬眼瞥他,“进来。”
陈之微同手同脚地走进来,目光却始终黏在那个坐着的人身上。那人穿着月白衣袍,坐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他认出了那是谁。
——他方才在御花园见到的靖远侯。
陈之微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戚凛终于束好了发。他将木簪插入发间,满意地端详片刻,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势搭在温汣肩上。
温汣绷得更紧了些。
他想侧身避开,戚凛的手却用了用力,将他按在原处。
“什么事?”戚凛抬眸望向陈之微,神色坦然。
陈之微的目光从那手上移开,又落在温汣脸上,又移回戚凛脸上,艰涩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臣……”他顿了顿,目光去瞟温汣,“臣有军务禀报。”
温汣听懂了。
“陛下,”他说着便要起身,“我回避。”
“无碍。”戚凛搭在他肩上的手却加了几分力,“——侯爷不是外人。说吧,之微。”
……陈之微看起来有些恍惚。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温汣,而是开门见山。“羌部使团三日后抵达京城,”他道,“阿勒坦遣使议和,想与咱们大乾休兵罢战,永结盟好。”
结盟。
温汣的心微微一紧。
阿勒坦此名他听闻已久——羌部大可汗,这些年吞并草原诸部,势力日渐强盛。羌部与乾国虽无大规模战争,小规模的摩擦却是向来有的,在东北边境对峙了十几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如今,于羌部而言,乾国是难啃的硬骨头,虞国却恰逢靖远侯“病逝”。阿勒坦忽然遣使议和,多半只有一种可能。
——阿勒坦要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另一个方向。
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