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复。」她说,「唱第二遍的东西就旧了。你们记住这个感觉就行。」
有人问这歌叫什么,她说《花瓶》,命名权归那位骂她的朋友。弹幕把那个ID刷上了榜,ID本人发了条「对不起」,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
「不用对不起。」她说,「歌名是你给的,版税没有你的份。」
笑声把骂声彻底盖了过去。有几条弹幕问她是学音乐的吗,她说不是,学的跟音乐没关系,写歌是自学的,方式很简单,写得多,扔得更多。
「你们今天看到的四十七分钟,」她说,「是我扔了两年扔出来的四十七分钟。」
末一句收住,她放下吉他,对着镜头坐直。
「写歌这件事,四十七分钟。」她说,「《回音》从头到尾,一个音都不是他的。」
弹幕滚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有人开始刷「抱歉」,有人刷「哥哥们我倒戈了」。骂得最凶那个ID的发言被人翻出来,挂在热评第一。两千条回复,一半在笑,一半在道歉。
热评第二是专业乐评人小号,写了一段听后感,中心思想一句话,现写的和背下来的,咬字不一样。
礼物开始刷屏。一个每场都在的ID刷了艘游艇,配字「姐姐我错了昨晚我不该骂」。打赏榜第一名又是那个空白头像的一串数字,数额是昨晚的三倍。这一回,那串数字后面跟了四个字。
「值得。继续。」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起身,镜头晃了一下。
「今天的歌送你们了,歌词过两天发。」她说,「下播。」
屏幕黑下来之前,在线人数是二十四万。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张写满涂改的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夜宵摊收摊的动静,塑料凳磕在地面上,一声一声。
屏幕黑下来,她还没起身,门被敲了两下。老周端着一碗醪糟蛋进来,放在桌上。
「行了,别看了。」他说,「涨粉再多,明天还得交房租。吃。」
她吃了一口,甜的。老周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我就问一句,」他说,「网上那些话,说你偷歌的,是真的假的?」
「真的。」她说,「歌是我写的,被人买断了。八千一首,我签的字。」
老周噎住了,半天问出一句。「那你还敢在直播里喊?」
「字是我签的。」她说,「歌也是我写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老周听不太懂,起身走了,走到门口骂了一句现在的世道。骂完回来,把那碗醪糟蛋往她面前推了推。
「再吃点。」他说,「你这样,能赢吗?」
「不知道。」她说,「反正输不了命。」
「那就行。」老周点头,「输不了的架,看着就有意思。」
「你不怕他们的人来店里?」她问。
「来呗。」老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我这店开了二十三年,城管都没拆掉,来两个念稿子的能拆掉?」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
他起身出去了,这回是真走了。她把醪糟蛋吃完,碗底剩的两颗枸杞挑出来,放回碗里。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先开口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念稿子。
「闻朝小姐,我是高睿工作室的法务顾问。」
她「嗯」了一声。
「您近期的公开言论,涉及对《回音》著作权归属的不当表述,工作室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对方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另外,闻朝小姐,您签过的东西,您自己应该清楚。」
「高睿老师知道你们今晚加班吗?」她问。
那头卡了一下。「闻朝小姐,玩火对谁都没有好处。」
「还有吗?」她问,「没有我先挂了,直播间人数还没退完,我得看看今天涨了多少粉。」
「《回音》当年的数据,你应该还记得。」对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的处境,工作室研究过。给你两个选择,直播道歉,删掉今晚所有内容,过去的事不提。或者,我们法庭上聊。」
「我选第三个。」她说。
「第三个是什么?」
「你们起诉我,全网围观,开庭那天我把创作过程当庭写一遍。」她说,「四十七分钟,观众比今天多。」
那头沉默了很久,挂了。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夜宵摊全收了,路灯把空街照得很长。
签过的东西。她当然清楚。白纸黑字,八千块一首,签的时候她二十一岁,租的房子到期还有六天。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支笔,在《花瓶》的歌词纸背面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清楚。」她说,「清楚得很。」
发之前她把那张纸摊开又看了一遍。涂改最密的是副歌,一共划掉七行,剩下的三行里有半行是后改的。这些改动她全留着,没誊清。
手稿这种东西,越干净越像抄的。
她把《花瓶》的歌词整理出来,发了今晚第二条动态,正文一行字。现写的,写的谁,自己认领。
发完动态,她打开另一个APP。这个APP她两年没登过,登录名是单个字,朝。里面躺着十七个音频文件,最早的一个上传于四年前,标注只有日期,没有歌名。
她点开最早那个,听了三十秒,退出来,把页面截图存进相册。往上翻,第四个文件录于那年冬天,开头两秒有暖气片里的动静,背景里还有人在楼道里喊收废品。她听完一遍,把十七个文件的时长和日期一个一个抄进本子,抄完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关机睡觉。
明天开始,要跟有法务的人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