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软。
陆沉云开口了。
没有开场白,没有质问,简短得像批军务:
“每人扣三个月月例。禁足一个月。”
许如茵低头认错,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沈秋婷拍着胸口,账本哗哗响:
“你们俩真是——日本人的枪都指到鼻子尖了!万一真开枪怎么办!以后不许再去了!”
孙曼青难得开口:“街上那么乱,出了事怎么办?”
江小白却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没错!”
她站在那儿,头发散着,袖口蹭了一道灰印子,脸上还带着街上晒出的潮红。
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济南死了那么多人,蔡公时被割/了鼻子挖了耳朵。
中国的外/交官在日本兵的刀底下被活活折磨死——”
她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让这些话在空气里沉一沉。
“然后我们做什么?在报纸上骂两句,在饭桌上叹两口气,第二天该逛街逛街、该打牌打牌?
这样就算哀悼过了?
这样就算对得起死人了?”
没有人说话。
沈秋婷手里的账本不响了。
孙曼青的指尖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再动……连端着茶盘的丫鬟都低了头。
“游行是一种态度。”
江小白的声音抬了半分,不是喊,是压不住了,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
“是告诉日本人——你杀了我们的人,我们不会假装没发生过。
是告诉那些在济南端着枪的日本兵——你们在中国的土地上杀了中国人,有人看见了。
有人记住了。
有人敢站在街上喊出来!”
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没有停在谁身上,像是在看所有人,又像谁也没看。
“这种时候,如果连上/街喊两句都没人敢去——”她顿了顿。
“那这个国家才真的完了。”
前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董淑手里那碗银耳羹微微晃了一下,薄壳裂了一道缝。沈秋婷张了张嘴,没出声,眼圈有点红。孙曼青垂下眼睛,把膝上的书合上了。
陆沉云一言不发,他坐在那儿,手搁在桌上,手指搭着茶杯的杯沿——
没有端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抬起眼皮,先看了看江小白,又看了看许如茵——
那丫头嘴唇到现在还是白的。
然后她扫了一眼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儿子。
“老五说的对!”
老太太把佛珠搁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
“当兵的都是缩头乌龟。
学生们再不上街,日本人以为我们中国人都是怂蛋。”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陆沉云也没有接,他只是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喉结动了一下,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但是,”老太太话锋一转,
“你们俩该提前跟家里说,好让司令派人跟着。
就这么虎着去,也不对。”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落在江小白身上:
“月例扣一个月。
禁足就算了——禁一个时辰吧。”
一个时辰,大概是老太太这辈子判过的最短刑期。
许如茵赶紧拉江小白的袖子,行礼道谢,她拉了两下江小白才跟着行礼。
江小白嘴上道谢,眼睛却瞟向陆沉云——
他还在喝那杯茶,好像从头到尾跟他没关系。
“都在自己屋里用饭吧。”老太太起身,摆了摆手。
沈秋婷抱起账本,拉着大哥儿往外走。孙曼青夹着书跟在后面,董淑端着那碗彻底凉透的银耳羹退下了。
丫鬟们鱼贯而出,脚步轻得听不见响。
前厅里的人散了。
只剩下陆沉云从椅子里站起来,把军务简报拿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他没有回头,没有叫她。
江小白跟了上去。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他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军靴落在砖面上,是沉实的、有分量的声响。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紧赶,只是隔了三步的距离,踩着他的步子走——
他落左脚,她就落左脚;他右脚迈出去,她的布鞋底子也跟着落下。
一百三十二步,一步没乱。
守在廊口的卫兵看见司令走过来,正要立正敬礼。
然后他看见了司令身后三步远的五姨太——
披头散发,一身灰扑扑的学生装,正亦步亦趋地踩着司令的脚印走。
表情认真得像在过独木桥。
卫兵把手从帽檐边放下来,把目光移到了廊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