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把信纸展平,从头读到尾。
对方说自己从小没受过教育,是个小瘪三,在码头上讨生活,后来运气好闯出了一点名堂,但始终没机会念书。
他说他第一次听《射雕》的评书是在一个雨天,坐在茶馆角落里。
听完郭靖弯弓射雕那一段,回去就找账房先生要了纸笔开始学写字。
他练了大半年,才敢给先生写信。
他说,他不想一辈子当个只会拨算盘的粗人。
他说他有个难题,怎么做到问心无愧——他现在做的一些事,明知不对,但不做就会被别人吃掉,做了良心不安。
他说他身边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江小白把信看了两遍,铺开信纸回信。
春桃在旁边给她磨墨,探头看了一眼信纸上那几行字,又缩回去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
江小白写道:我最近也遇到了自己无法改变的事。
明明看得很清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可有些事哪怕做了也没用,还是得去做。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你做不了英雄,就做你自己,做你认为对的事。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俯仰无愧于天地,便是顶天立地的人。
她把信封好,写上“涉川”两个字,放在回信堆上。
以文字答疑解惑,以本心渡人,这就是执笔之人独有的力量罢。
窗外枣树的枝条被风推着轻轻擦过窗棂。
江小白把笔搁下,又将那两张戏票拿起来看了一眼。
陆沉云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
但至少过几天,她可以带春桃去看一场戏。
出门的前一天晚上,江小白特地去了一趟老太太院里请示,理由是去大学图书馆查资料。
董淑正给老太太捏脚。
老太太的脚疼是个老毛病,换季就犯,疼起来脚底板的筋硬得像绷紧的弓弦,着地就钻心的疼。
董淑为她这毛病专门找了个老中医学过,拇指弓起来,用关节抵住老太太足心靠后的一个点,顺着筋腱的走向慢慢推。
老太太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又嘶一声,嘴上却还在跟江小白说话。
董淑听完江小白的理由,抬起头来,语气意外地认真。
“不能再参加游行了——司令和张副官都不在,你出了事没人兜底。”
江小白看着这个平日里被自己当成老好人的大姑姐,紧紧盯着自己,忙点了点头。
她一直看这位姐姐憨憨的,什么事都不出头,没想到她心里头什么都清楚,较真起来也颇有气势。
老太太被捏得脸皱成一团,嘶呀嘶呀地接了话。
“你二姐说得对,要让春桃跟着,再多带两个保镖,别往人多的地方挤。”
江小白嗯嗯地连声保证,又补了一句:“娘,您这脚疼可能是缺钙——每天早上喝一杯牛羊奶,再多走动走动,就能改善。
您才五十多岁呢。”
老太太心里很高兴,脸上还是皱巴巴的,却故作不耐烦地朝她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江小白笑着退了出去。
等她出了院门,老太太才把脑袋靠回炕头上,嘶着气跟董淑说:
“这丫头,也不知哪儿学的,说得头头是道。一会儿缺钙,一会儿多走动——
我又不是大哥儿,喝什么奶。”
董淑手上没停。
“小白不会乱说的,她看的书多。我明天早上让厨房多送一碗□□过来。”
老太太睁开一只眼,想了想,说:“行,让厨房送两碗。你陪我喝。”
董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都听娘的。”
江小白带着春桃从督军府出来的时候,天光正好。
初夏的阳光从枣树梢上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两个便装卫兵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江小白早已习惯了这种阵仗。
春桃也习惯了——至少嘴上说习惯了,但每次出门还是会把脊背挺得比平时直。
春桃今儿穿了那件新做的花布衫,蓝底白花,袖口收了一圈细褶边,头上戴了江小白给她挑的粉头花。
她一路上脚步轻快,时不时摸摸头花还在不在。
江小白说:“别摸了,再摸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