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赶紧把手放下来,过了没一会儿又去摸。
西餐厅的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俄文招牌,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和墙上挂的油画。
春桃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脚底下像生了根。
江小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进来吧。”
春桃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像是怕把地板上那层从窗户里漏进来的光踩碎了。
江小白替她把椅子拉开,让她坐下。
春桃手足无措地坐了,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脖子却转来转去地打量——
先看墙上那幅画着树林和小溪的油画,又抬头看头顶那盏亮晶晶的水晶吊灯。
廖主编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包间不大,窗边挂着暗红色的丝绒窗帘,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层暖融融的薄纱。
银烛台上插着一支细长的白蜡烛,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竖着。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刀叉摆得整整齐齐,旁边叠着浆洗过的餐巾。
江小白和廖主编寒暄了两句,便开始点菜。
冷菜先上。
火腿沙拉盛在白瓷盘里,火腿片切得薄如纸,边缘微微卷起。俄式冷酸鱼浸在透明的醋汁里,上面撒了一小撮茴香碎。红菜头冷盘切成薄片叠成扇形,淋了一勺酸奶酱。
旁边配了一小篮切成厚片的黄油黑面包,面包皮烤得焦脆,黄油在常温下化成了半软的膏状。
春桃盯着那碟冷酸鱼看了半天,小声问:“这是生的吗?”
江小白说:“熟的,用醋和香料腌的,你尝尝。”
春桃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皱起眉头又松开:“有点酸,但还挺好吃的。”
热菜跟着上。罐焖牛肉的盖子一掀,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直扑出来。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牛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汤汁浓稠得像化开的琥珀,底下还铺了一层软糯的土豆块。
奶油烤杂拌盛在白色的瓷盘里,表面焗了一层金黄的奶皮,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着油泡。里面的香肠片和蘑菇丁裹在浓稠的奶油酱里,叉子一戳就有汁水溢出来。
奶汁烤鳜鱼是整条上的,鱼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土豆片,烤得微微焦黄,鱼肉用叉子轻轻一拨就从骨头上脱下来,嫩得像豆腐。
炸猪排配酸黄瓜切成了拇指粗的条,外皮酥脆,咬下去能听见极轻的咔嚓声,里面的猪肉还带着汁水。
红菜汤的颜色浓得像化开的红宝石,上面浮着一小勺酸奶油,搅开了就是淡淡的粉。
春桃吃得鼻尖冒汗,刀叉用得还不太熟练,切猪排的时候叉子在盘子上滑了一下,差点把猪排整块推到桌布上。
江小白一边给她示范——
左手拿叉压住,右手拿刀锯,别用戳的——
她一边跟廖主编聊事情,自己切了块炸猪排,叉子戳了两下没戳起来。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您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江小白瞪她一眼,改用勺子直接舀。
甜品是奶油栗子粉和果酱松饼。
栗子粉磨得极细,拌在打发的奶油里,入口即化,甜得绵密又不腻人。
果酱松饼是刚烤出来的,外皮酥脆,里面松软,配了一小碟自制的草莓果酱,果酱里还能看见整颗的草莓粒。
春桃把松饼掰成小块,蘸着果酱一口一口地吃,吃到后来眼睛都眯起来了。
廖主编替她们各叫了一杯黑咖啡,春桃喝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
江小白把自己的格瓦斯推给她:“你还是喝这个吧。”
格瓦斯是黑面包发酵做的,微甜带酸,气泡在舌尖上轻轻炸开。
春桃捧着杯子喝了好几口:“这个好喝,像汽水。”
还有一道水果布丁,是这家餐厅自己做的,用鸡蛋和牛奶蒸出来,表面淋了一层焦糖,端上来时还在微微晃动,勺子舀下去能感觉到极轻微的阻力,然后噗的一声陷进去。
春桃吃得干干净净,连勺子都舔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廖主编放下餐叉,提起正事:
有几家电影公司托人辗转问到报馆,想买《射雕英雄传》的改编权。
江小白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从容,语气淡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现在无声片技术太糙,《火烧红莲寺》那点剑光,靠几块玻璃反光凑出来的,粗制滥造。
拍电影烧钱,更吃底子。
赶工拍出来毁了书的口碑,得不偿失。眼下京剧、话剧改得用心,行头、身段、场子都撑得住,比拍电影传得远。
影视授权,暂不考虑。”
廖主编沉默片刻,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忽然抬眼看向她,语气很肯定:
“知春,也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