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桓回到骠骑将军府。
他来到正厅,看见顾翎,丁姝还有顾妩正在用着??消夜。
顾桓行礼如仪:“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瞧你那样,又在建章宫碰冷了吧?”顾翎吃着糖煎饼,嘲讽地说,“宋芷受伤,自有漱石公他们细心照管,你上赶着巴巴地冲什么劲呢?”
顾桓悄悄用手袖抹了一下眼泪。
“随野这孩子就是实诚,时仪受伤,情绪自然波动。她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丁姝差侍女给顾桓准备碗筷,慈爱地说,“我们让你回来,是大家商量着,看看荀将军能不能凭借这次军功,封侯拜相呢?”
“什么意思?”顾桓用热帕子擦着眼泪,顿时来了精神,不解地说,“难不成荀将军打不赢吗?”
“随野,夫蛇和茶鹰为什么要出兵?”顾桓让两名侍女展开地图,他认真地说,“陛下又为何在这个节骨眼里派荀堤平叛呢?”
“父亲,儿子以为,夫蛇出兵是为东进,茶鹰出兵是为粮秣。”顾随野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谨慎地说,“陛下让荀堤出兵池州,是因池州与司州相近,怕池州战火会波及司州。”
“不管两部出兵是远谋还是近虑,可是茶鹰部距离司州更近,”顾翎微微点着地图上的“司州”,他不以为然地说,“茶鹰费尽心思舍近求远,难不成就是玩一会儿?”
“父亲,我们与茶鹰交战,这个部族的人是狡猾,”顾桓背着手,自信地说,“他们的能力有限,只能自保,无法扩张。”
荀堤出兵池州,只是想要缓解四州叛乱的阵痛。四州叛乱,实际上是两个势力在互相磋磨,即强势山头士族对抗酒泉李氏宗室,而这些州刺史、郡太守都是受当地士族的裹挟。池州刺史林象在永元十五年接任刺史职位以后,曾向皇帝上奏章,请将作大匠重修废弃的池州东兴堤,根据地理位置,左右各筑一城,滆湖相望。
纯惠帝接受他的奏章,又派将作大匠甄据督办重修东兴堤,以及建立两城的工程。工程浩浩汤汤地开始,左校署负责木构建筑,包括梁柱和斗拱;右校署负责土石工程,包括城墙和地基。林象和甄据带领着将作寺的吏员和工人们,画图纸,实地勘察,又访问当地的渔民和农夫,花费将近两年,将左城和右城建好,同时将司州和池州的河道筑成。
修建两城不过是掩耳盗铃。司州和池州的河道叫作白沟,接连闪河与巢湖。在淇河的水进入闪河的口修筑连口坝,遏制住淇水进入白沟但是又同时连同闪河与巢湖。这样一来,池州若有战事,司州便关闭白沟,将外来的船只全都隔绝在白沟以外。茶鹰部即便想入司州,水路断绝它们的念想,而陆路只能避过司州进入池州。
位于池州东兴堤的左右两城筑好,若是池州发生战事,至多不过是左右两城和池州沦陷。可是白沟已关,即便茶鹰和叛军驻扎在左右两城和池州,而茶鹰部大费周折,蓄养马匹和人才,在大齐的都城住不了多久。他们不会治理,他们的目的只是抢劫粮食,和四州叛军攻城略地的战略方针是不一样的。他们厌恶和大齐人打交道,但是又不得不被大齐人利用,因为粮食和马匹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条件。
“荀堤是心急如焚,”顾翎左手五指张开,盖在地图上的,他在“东兴坝”中转了个圈,“现在是四月,茶鹰人最不耐热,池州总会有粮尽的一日。如果我是荀堤,我就会按兵不动。”
“父亲,若是荀堤兵败身亡,那么外戚力量就削弱一大半,”顾桓抚掌而笑,又喝着杏仁酪,缓慢地说,“兄弟阋墙、夫妻反目、父子告讦,这桩桩件件都在削弱宗室和外戚的力量。我们看好戏便是。”
“蜡鸭厌祷,是你和蔡娓调配出来的。现在道士贾沛安被夷三族,三法司还在调查此案。我们是想将太子彻底扳倒,若是这件事情,又有了微妙的转机,”顾翎摸着髭须,语重心长地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杀了他。”顾桓直截了当。
“嗯。”顾翎缓缓舒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不是还养着人吗?”
凤掠过万顷草,草缓慢地低吟,它们编织着歌谣,又在鼓励着茶鹰士兵勇往直前,不屈不挠。
茶鹰部,东大营。
东大营里正中央坐着小可汗拓跋霖,左边坐着太后慕容曼,右边坐着摄政王拓跋佥。大臣是云幽,豆卢谦,阿史那乌苏,还有一些将军。他们盘腿坐在毛毯上,心烦气躁。
“太后,我们的勇士占据着池州前面的左右两城,”阿史那乌苏喝着奶酪,急躁地说,“但是两城就是个草把子,我们占据又失去,失去又占据,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阿史那乌苏带领茶鹰勇士来到池州前面的左右两城。他们不擅长水路,本打算攻入池州,池州有源源不尽的金银财宝,还有粮草马匹,能一箱一箱装进车内,然后再运回茶鹰部。他们攻陷左右两城之后,打扫战场。阿史那乌苏和士兵打算把金银珠宝运回去,辎重运输是个难题,又把左右两城的车夫马夫都抓起来,叫他们帮忙运送这些金银财宝。但是,车夫马夫在运送途中,跑得跑,死得死。茶鹰士兵帮忙运送,路途实在遥远,天气炎热,热死饿死的人无数。
没法子,他们重新回到池州前面的左右两城。可是,两城又让大齐的士族部曲占据。他们双方早就签订协议,谁也不服谁,再次撕毁协议。按照协议的第一条,茶鹰族占据左城,大齐士族占据右城。可是,到了天一黑,彼此都把吊钩挂在城墙上,你攻打我,我攻打你,他们互相消耗了。后来,茶鹰族留少量士兵在左城,一部分士兵跟着阿史那乌苏回到茶鹰部,养伤和商量接下来的攻打方针。
“夫蛇部从定州入,张为的士兵不也和他们顺利会师?”慕容曼穿着葱绿色的胡服,身上又披了一件毛毯,头上的多股细辫缠绕,辫子上缀着银花、碎玉、孔雀羽毛,额间坠着古碎银额链,她坐在毛毯上,微微瞥一眼旁边的摄政王,“我们还是得驻扎在那,无论付出多大代价,看着大齐彼此消耗,我们就可以浑水摸鱼,拿点好处呢。”
“阿曼,”摄政王最近迷上大齐的烟枪,缓慢地说,“我们再这么耗下去,会把茶鹰的本钱都打没了。”
“你们就这么怕死吗?”慕容曼冷漠地说,“我们草原的雪水才刚刚融化,最近簪雀部又频频往我们这边过来,我们挨过一个冬天,马还没有肥,现在不趁着他们内乱劫掠,还要等什么时候?”
摄政王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不发一言。
“阿史那乌苏,”慕容曼转动手腕间的珠花,冷漠地说,“本太后命令你带着茶鹰勇士,继续驻扎在池州左城,争取抢先一步攻占池州,将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全都运回来,再攻打酒泉的防线,抢占白沟。我们的长生天翘首以盼,一定会护佑她的儿郎,将大齐皇帝头颅砍掉!”
“是。”阿史那乌苏单膝下跪,双手像是怀抱着天空,似有感慨,“长生天会保佑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