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险恶之地,一紫一红落于山巅,对坐饮茶。一个像是温润的毒玉,诱你沉沦。一个则是淬火的瑰刃,逼你共焚。
紫衣人指尖轻点:“其实这茶里我下了心尸蛊,你把这壶全喝了,我就告诉你秘法。”
朝瑰意想也不想,抄起茶壶尽数饮下:“赶紧地,说!”
紫衣人略带歉意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这世间是否真实存在织梦香,毕竟只是传说。”
朝瑰意咬牙道:“诗无述!”
百年前那场不渡关之战,令诗无述的本命灵剑破碎,虽是捡了条命回来,只是本命灵已碎,今后怕是再也使不了剑了。
他从前精修医法,如今转了性,于巫蛊之理也是造诣颇深。至于这朝瑰意嘛,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湖传言是这样说道的,这尘世中有一恶霸联盟,成员有仨,自幼相识,臭味相投。卖酒的朝瑰意,卖药的诗无述,卖艺的许清非。
“好了好了,不吓你了。至于你说的能够编织梦境的香……”诗无述又沉吟片刻道:“或许有个人,能帮到你。”
“谁?”
“巫水山畔有一临江仙,名唤‘江十梦’。”他又递给朝瑰意一盏茶:“此人是一世外仙人,极善巫蛊药理,掌织梦之法。”
朝瑰意黯下去的眼眸又亮了起来,饮下最后一杯茶便欲起身就走。
诗无述突然道:“一百年了。如若所求之法仍是竹篮打水,你……还会继续坚持下去吗?”
握在手中的茶盏被捏碎,鲜血从他的指尖流淌而下:“我会。除非我死。”
诗无述准备给他处理伤口。
“不必了。”他接过帕子随意擦拭了下:“你呢?会吗?”
诗无述挑眉:“与你一样。”
又东三百七十里,巫水之境。
这江水又黑又秘,竟与他记忆之中的一条河有些相像。朝瑰意乘着一叶扁舟,随水漂流。
绕过九曲十八弯,江雾又起,他早已不知置身于何处。
小舟在一处幻山停靠,朝瑰意不过向山中走了十里,天色就已昏暗下来。数条墨蓝色毒藤缠绕上朝瑰意的手脚,试图将他包裹起来。
他召剑将毒藤尽数斩去,继续向密林深处走去。视线越来越幽暗了,他不得不燃起一株火灵照亮前行的路。
此处毒雾弥漫,无数幽墨兽瞳蛰伏于暗处,伺机而动。幸好来之前诗无述给了他几颗丹药,他踏上岸的那一刻便服下了一颗,这才不至于中蛊。
空间中忽然传来振翅之声,还带起一阵大风。抬头一看,竟是一只巨大的幽蓝之蝶,泛着荧光,翅上花纹繁美,扑闪之间如若幻梦一般。
朝瑰意看着那蝴蝶,手脚绵软,竟是毫无招架之力,就那样痴呆呆地立在原地,直到那蝴蝶带他飞起,将他送回了江面的扁舟之上,飘了好远,才回过神来。
黑夜中朝瑰意顺着巫水继续漂流,江水蜿蜒不知几千里,视线所及墨色一片,直到最后竟是到了冥界那条释约河。
当他踏上岸的片刻,那位风华绝代的白衣人就出现了。
他突然想起,为何宣琴绝会说他们先前见过了。
琴绝琴绝,二十岁那年的洛水河心,相思一曲,绝世琴师。
原来如此。
朝瑰意道:“宣前辈,我今日怎会又来到了这里?”
竟是已相隔一百年了,那年下冥界寻魂仿佛还是昨天。
不想百年后,阴差阳错他又顺着巫水来到了这里。
“或许是还有些前尘未了。”宣琴绝忽然道:“相思琴已在你身上了。”
朝瑰意心中大动,这人明明是个瞎子,却总能将他一举看穿。
他行礼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赐教。”
宣琴绝道:“朝瑰意。你可听闻过,以音御字?”
“以音御字?”朝瑰意疑惑。自古以来便有高山流水以遇知音一妙,只是这以音御字,他倒是还未曾设想过。
一阵风忽然而来,他与宣琴绝已在白船之上,飘于水中。
白衣人虽眼覆白绫,行动却与常人无异。也许,他并不缺一双眼睛。
一把古琴横于他身前,他十指修长如竹,拨起琴弦来就是天籁。
人如其名,曲亦如是。
一曲毕。朝瑰意先前的不宁心绪早已被抚平下来,浑身只觉飘飘然。
宣琴绝道:“有何感觉?”
朝瑰意道:“这首曲子平和精妙,是为抚慰心神而作。”
宣琴绝微微颔首:“再看。”
话音刚落,琴声再度传来。他突然发觉,平静的水面晕起波澜,一圈一圈,一滴一滴,直到水滴在空中聚起,化为二字— —
舒心。
原来乐曲中还能藏字。
那么……瑰梦一曲是否也藏了字?他只觉心中颤栗,有些藏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似是要破土而出。
“宣前辈,您为何会创此秘术?”
宣琴绝淡然一笑:“许是因为,我想让一个聋子,听见我的琴音吧。”
再回过神来时,宣琴绝已不见踪影。
这片天水之间,只余了他。
他从怀中取出那把相思琵琶,修长十指抚起琴来,还在颤抖。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他在期待,他在害怕,却又不敢迟疑,他一刻不想再等了。
灵力之音在水面荡起涟漪。
一圈一圈,一滴一滴。
直到水珠在空中凝成四字——
我心如恒。
“小意,这首曲子你可喜欢?”
“小意,今后我每天都弹琴给你听可好?”
“朝瑰意,明日是你二十岁的生辰,我将此琴赠你,愿它伴随你,琴音似我心。”
原来,一百年前,梅如珩早已,给出了他的答案。
瑰梦一曲,相思为伴。我心如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