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别苑,楚柔叶独自坐在亭中纳凉,明月高悬,曲水被莲花挡成黑沉沉一片。
杜若酒量不好,一坛酒才喝一半便发晕,这可是果酒。她争着说三哥哥天下第一好时又如此认真,亏得当初斩钉截铁说不喜欢,以为她要过苦日子,反倒是自己多虑。
啧,说来她们二人半斤八两,自己家有位乖巧貌美的女官,她家有位精明能干的主母,且围着一个男人,但公主府到底规制占得更多,议论鲜少,不似旭王府被外人描绘得鸡飞狗跳。
现今不同,倚风楼之事一出公主府怕也成了近臣谈资,是一番水深火热模样。
思及此,楚柔叶倒干坛中酒,满饮最后一杯静坐,她理不清日前“离开公主府”的念头一闪而过,竟如此迅速地操办下来,姓张的半句异议也未提,萍儿还说愿随侍左右,奈何她只想一个人静静。
回到房中,看着新颖陈设与整齐床塌升起几分难以言说的不适感,像……她说不出,总之没了许多。
手一撑坐上桌案悠闲晃腿,她抬头看房梁,又宽又高,门外蝉鸣已弱。
随意抽出一部古籍翻阅,不妥,太厚。
换了薄些的捻看两页又觉枯燥,放回原处后只得低头看脚尖数数,一下两下三下……
有些瞌睡,腰也不愿挺起来。
直到一条双脚之外的阴影出现在眼底,楚柔叶慵懒抬起头,张世杰在身前停住,平静注视、面无表情。
移开目光想走,张世杰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楚柔叶不依,欲跳下去却不成,张世杰慢慢用力将人定在原地。
公主扬起下巴目光如炬,眸中映着烛火葳蕤,怎么?有事?
果酒浓郁的香气闯进鼻腔,张世杰目光寸寸下移至水润唇瓣,返回迎上那眼角的轻蔑,他终是忍得满了。
“不理尚不够,还要异地而居?天这样晚却不回府,再收拾那样多的行装,柔儿,你欲在别苑待到几时?”
他问的是爱妻还要冷到几时,数月煎熬,对长辈的深究一概回绝,爱妻去倚风楼见了谁、说什么有何可盘问?他们成婚已久,不说心心相印也称得上“知我莫若夫”。
只要她愿回家去,能与自己平心静气、促膝而谈便足矣。
楚柔叶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沉默,张世杰没有变,是她变了。
最终收回视线,她低头推开夫君。
我知你苦,为了不揭你痛处,我们各退一步,我不说你也莫追问,或许……
不等她想明白张世杰便阻断思考,驸马大人是第一次这样失态呢,一手箍住爱妻半身一手反扳着她的下颌牢牢锁在怀里。
楚柔叶感到嘴被咬得生疼,有腥甜味道缓慢游走在舌尖,原来血的滋味是这样,若不是太疼她一定会任由这味道继续为非作歹。终于将手掌穿进人墙,而指尖只需轻轻一触他的咽喉,他便会……
张世杰总算松手抱着脖颈平喘,楚柔叶得到放生。摸摸嘴角,鲜血在指尖染开,沿着纹路蔓成漂亮圆环。
“‘嘴硬欠亲’,这是柔儿当初对我说过的话,如今一样适配。”始料不及,柔儿变得这样狠心。
“放肆。”楚柔叶说罢看向指腹,圆环已经凝固成无解之结。
放肆?谁更放肆?是谁无视他长达数月之久?是谁当初放言‘有话不说便是猪狗’?又是谁总要‘拉钩一百年,永不分离’?放肆?好一个放肆。
你才放肆!
一时僵持。不知怎的有些发热,楚柔叶欲出门消停片刻,张世杰拉住她的手臂将人拥至怀中,“抱歉。我用什么才能让你回心转意?”
良久毫无声响,张世杰以为爱妻终于消了气,心内升起劫后余生的欣喜,眼前甚至起了水雾,只要爱妻还愿回去……
正想说“跟我回家”时楚柔叶轻轻摇了摇,从怀里探出头,用下巴去够他的肩膀,冷冷耳语:“我不喜欢你了……”
“什么?”张世杰笑着问她,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是——“我不喜欢你了”?
“我不喜欢你了。”楚柔叶语毕抽身看门帘,圆钉将丝线钉死在木框,明月依旧高悬,曳地垂珠闪着幽光,只是静止不动。
他不信。
“柔儿受了委屈,怎么罚我都好。”他扶着爱妻的双肩对视,企图从她眼中读到一丝、一丝丝心虚痕迹。
柔儿任性惯了,从前也爱说些风凉话故意伤人,无妨,她生来娇贵,殿下抱怨便是臣不好,他记得、他改了的,他娶的本就是公主。
楚柔叶双眸闪光,比边关的北斗更亮,爱人的眼睛总是胜过漫天星河灿烂,胜过塞外皎皎月色。
而她眼中只有自己。
但在楚柔叶眼中,此刻他蠢得要了命。世上怎么会有一个人这样蠢呢?他原本很端得住的。
总说“食不言、寝不语”的驸马被她扣在饭桌之上闲谈,以至吃饭时主动讲起“园里这株花今日开得好”、“廊下两只鹦哥把笼顶开正往外钻”……
他向来不肯承认,逼得再近只会歪了头往后躲,退无可退也不兴说一句喜欢,直到她把人围在墙边调戏:“嘴硬……欠亲。”
那都是刚成亲几个月的旧事,想起颇为怀念的,不过如今过于蠢笨,说不喜欢他倒不信了。
似曾相识,张世杰将她带到床边推倒,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了往日羞涩慌张。几番历经波折,方得这般熟悉,转眼却要分离。
楚柔叶依然会回应他的热情,只是这次并非从头来过,而是最后与你一同沉沦,只因我见到你还是有些不舍。
我是个不争气的,不能再多了,这多的一点点是怕反悔,楚柔叶闭上双眼,当真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