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深山落了薄霜,漫林雪白细碎,跟夜里撒了一把细盐似的,清冷静谧。
陆清槐踩着满路枯叶,顺着白日的小径,一步步往山林最深处走。
大黄乖乖留在院里看家,四下静得离谱,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碾过霜叶,沙沙轻响,在空山里格外清晰。
走出半里山路,他脚步微顿。
身后三丈开外,一团毛茸茸的橘色影子,也瞬间定在原地。
橘座假装自己只是路过,专心致志盯着一只夜游飞蛾,伸爪子胡乱扒拉两下,扫得落叶纷飞,演技浮夸得没眼看,主打一个:我不是跟着你,我只是出来夜巡消遣。
“回去。”陆清槐头也不回,语气淡淡。
橘座充耳不闻,稳稳蹲在落叶上,一双绿莹莹的瞳孔在月色里亮得像两盏小夜灯,态度嚣张又理直气壮:路是公家的山,你走得,我也逛得。
陆清槐懒得跟一只傲娇猫较劲,不再管它,继续往前迈步。
他在老林腹地停下脚步。
脚下一块半埋泥土的青石,石缝渗着一线细泉,绕着老树根缓缓流淌,悄无声息。
在这座山待了一年多,他早把龙脖子沟的山形脉络、灵脉走势摸得门儿清。
这里,就是整条山灵脉最深、最隐蔽的核心节点。
陆清槐屈膝蹲下,从贴身衣襟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样东西。
一片枯叶。
叶片早已干枯发脆,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唯独叶脉细密规整、纹路独特,根本不是这片人间山林能长出来的品类。
这是当年王庭法阵炸裂、白光吞噬一切的瞬间,他下意识攥在掌心带过来的唯一念想。
是他八百年故土,仅剩的一点痕迹。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年多里,他从没舍得丢,也极少拿出来翻看。
今夜,他把这片承载着旧梦的枯叶轻轻搁在膝头,掌心贴上冰凉湿润的泥土,闭上双眼,将一缕灵识,小心翼翼、一点点往地底沉探。
起初,地底死寂一片,毫无波澜。
他耐着性子,探得比清晨更深、更远。
一寸、一寸下沉,穿过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系,越过层层蓄水泥层,一路抵达他素来不敢轻易惊扰的、灵脉最本源的深处。
下一瞬——
“咚。”
一声轻响,从无尽厚土之下缓缓传来。
极轻、极缓,却无比清晰,再也不是清晨那种似有若无的错觉。
倒像是沉睡万古的远古生灵,在漆黑地底,轻轻翻了个身。
陆清槐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是活了八百年的灵植师,熟读古卷,深知王庭灵脉复苏的九大征兆:根鸣、泉温、潮信……每一重征兆,都有对应的异象、对应的声势,循序渐进,从无例外。
方才这一动,连第一重“根鸣”的门槛都远远够不上。
可地底,确确实实,跳动了两下。
稚嫩、微弱,却鲜活无比。
像一个尚未成形、不会呼吸的新生之物,在无边黑暗里,先学会了心跳。
陆清槐试着将自身为数不多的灵力,轻柔递向地底,如同抬手轻叩一扇尘封万古的紧闭大门。
毫无回应。
那两声微弱心跳过后,整条灵脉再次陷入死寂,任凭他如何探识感知,都再无半点动静,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一场虚幻泡影。
就在这时,蹲在一旁装乖巧的橘座,猛地抬头。
它没看身侧的陆清槐,一双竖瞳死死锁定老林更幽深的暗处,原本松弛的脊背毛发,无声无息层层炸开,浑身紧绷,喉咙深处滚出极低、极压抑的呜呜低吼。
危险预警,拉满。
陆清槐反手稳稳按住它的后颈,安抚躁动,同时灵识瞬间全力铺开,扫遍四方山野。
夜风穿林、霜叶轻颤、远处小兽逃窜……周遭一切都正常,没有半分异常妖气、生人气息。
橘座不甘心地挣了挣身子,终究碍于陆清槐的安抚,把低吼咽了回去,却依旧死死盯着那片暗沉密林,久久不肯挪开目光,警惕值直接拉满。
陆清槐顺着它紧盯的方向望了片刻,眼底思绪翻涌,若有所思,最终还是压下所有疑虑,默然收回目光。
他挪身坐在微凉的青石上。月光穿过疏朗枝桠,碎银似的落满他肩头,温柔又清冷。
橘座轻巧跳上石沿,蜷在他腿边,尾巴一卷盖住自己的小鼻子,看似怕冷避风,实则就是嘴硬心软,默默陪着他熬夜。
陆清槐抬眸望向头顶一轮皓月,终于肯静下心,直面那个被自己压抑了整整一年多、从不敢细想的心事。
回去。
这是他穿越而来,支撑自己活下去、撑过低谷的唯一执念。
可重开跨界法阵,需要吞噬的灵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打个最通俗的比方:如今这条人间灵脉微弱复苏的动静,顶多算是寒夜里擦亮的一根小火柴;而他想要重启的跨界法阵,是横跨两个世界、照亮万古王庭的不灭明灯。
一根火柴,终究烧不开滔滔江河。
哪怕他耗尽余生所有灵力、拼上性命养护山林,等到这条灵脉真正完全复苏,或许十年、百年,或许……穷尽一生,都等不到。
更别说,这片人间天地自有法则桎梏,能不能承受撕裂虚空的跨界法阵,至今都是未知数。
这笔利弊得失的账,他从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只是从前,他不敢算、不愿认。
因为一旦算通透,就不得不直面一个残忍的事实:那个他心心念念、牵挂八百年的王庭故土,大概率,再也回不去了。
月光温柔落身,抚平所有焦躁。
陆清槐背靠老树,任由积压一年多的执念、心绪,尽数翻涌上来。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的那段狼狈日子。
法阵炸裂的白光残影还盘踞眼底,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兜里揣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陌生身份证,蹲在荒地里茫然无措。
隔壁王婶只是菜苗折了一根,隔着院墙絮絮叨叨数落他半天,琐碎又烟火。
那时候的他,心里只有三个执念:活下去、摸清世道、想尽一切办法回家。
这座破旧淳朴的小山沟,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临时落脚点。
可日子一天天过,烟火一点点攒。
不知不觉,这里早已填满了他的岁岁年年,填满了割舍不下的温柔羁绊。
他想起当初全网偷拍风波四起、流言蜚语漫天飞时,秦老板一个生意人,连夜下山跑遍县城疏通关系,挺着宽厚的脊背牢牢挡在他身前,一句轻飘飘的“分内事”,抵过千言万语。
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暴雨山洪。
他拼尽全力催根固坡,榨干最后一丝灵力,暴露所有异族特征,银发、尖耳、琥珀眼眸,毫无保留展现在全村人眼前。
苏醒之后,他心底满是惶恐不安,怕被忌惮、被疏离、被当成异类。
可李婶端来一碗滚烫热粥,粗鲁又温柔地往他面前一放:“显啥大排场,趁热喝。”
而他,鬼使神差,脱口而出三个字:“我饿了。”
那一刻的松弛与温暖,是八百年从未有过的人间安稳。
他想起橘座两次勇闯高地,蹿上房梁叼走开发商精心制作的沙盘模型,蹲在梁上霸气镇守,活脱脱一座山中小霸王,守山功劳实打实。
想起盛海车队深陷泥坑、进退两难时,往日因为项目对立、吵过红脸的乡亲们,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喊着号子合力推车,恩怨清零,人情至上。
想起小禾她娘捏着辛苦卖茶换来的碎钱,指尖微微发抖,满眼都是踏实生活的光亮。
想起陈伯失而复得的铁皮旧盒,那是老人一辈子的念想与寄托。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温暖、滚烫。
每回忆起一件,他心底那根紧绷一年多、刻满“回家”二字的执念弦,就松动一分。
直到此刻,彻底松弛。
他终于坦然接纳了那个早就摆在眼前、却被自己刻意回避的答案。
八百年前的王庭夜市、亲手栽种的灵植园林、熟识的故人旧友,在法阵炸裂的那一刻,就已成过往云烟。
就算真的侥幸重开法阵、跨界而归,等待他的,也只会是物是人非的旧梦一场。
王庭,是他刻入骨髓的故乡。
可世人皆知,故乡,本就是用来回望、用来惦念的,未必一定要奔赴而归。
陆清槐低头,凝视膝头那片干枯的故土枯叶,凝望良久。
他俯身,指尖轻轻刨开青石旁松软湿润的泥土,将这片承载旧梦的枯叶稳稳安放进去,一捧一捧覆土、压实。
动作轻柔郑重,像是送别一位故人,也像是松开自己攥了太久、太累的执念。
尘埃落定的瞬间,心底像是空了一块执念,又满满当当,被人间烟火填满。
他忽然想起初来村子时,在陈伯家翻到的一本无皮旧书,里面有一句从前只觉空洞矫情的古话。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初读之时,他满心执念、满心归思,悬在两个世界之间,颠沛流离,何来心安。
历经一年烟火,今夜月色正好,他终于彻底读懂。
八百年灵植师,万里异乡客,从此,在这座无名小山沟,落地生根,有了归处。
他抬手,轻轻抚平橘座被夜风掀开的尾巴,替它盖好小鼻子,挡住山间微凉夜风。
“不找了。”
他轻声低语,像是对腿边的猫说,更像是和过去执念彻底和解。
“明天起,该翻菜地翻菜地,该备冬肥备冬肥。小禾念叨好久的蝈蝈笼,也该抽空编了。”